凌晨十二點，我（推開）超商的（門），（冷氣）和關東煮的味道（一起）（撲過來）。小夜班的阿凱學長正在收銀台後面寫交接表，旁邊站著一個綁馬尾的女生。
「她叫莉亞，法國人，（今天）（第一次）上大夜。」學長把筆遞給我，「目前她只會（收銀），（其他）的就交給你了。」
我第一次上大夜的時候（壓力）很大，連咖啡機都不敢（碰），所以很懂她現在的（表情）。
莉亞在附近的（大學）念（經濟學）研究所，來台灣一年多，中文說得比我（想像）的好。她很有（禮貌）地跟我（點頭），胸前的名牌上，「莉亞」兩個字寫得很工整。
交接表是店長規定的，每一班下班前都要寫。學長寫的那一段很（短）：
（冷藏櫃）已經補到七成，凌晨兩點有一批進貨，請（確認）（數量）再簽收。第二件六折的促銷從今天開始，（傳單）放在櫃台下面，結帳時記得問客人有沒有（會員）。
下面還有店長用紅筆加的一行：（資源回收）請分類，紙箱壓平以後再（存放）到後場，不要堆在（走道）上。
學長下班前，又指了指櫃台旁邊的透明箱子。「那是發票捐贈箱，（客人）不要的發票可以（投進去），會捐給慈善團體。」
莉亞（看著）箱子，一臉（不解）：「發票不是（收據）嗎？為什麼收據可以捐？」
我跟她（說），台灣的發票每兩個月對一次獎，捐出去的發票如果（中獎），獎金就給那個（團體）。她想了很久，說這個（制度）好像一張很小的彩券。
一點，第一個客人是常來的計程車司機，買了一條（口香糖）和一罐冰的（飲料）。冷藏櫃上貼著一張歌手（代言）的海報，他每次都挑海報上那一款。他把（零錢）（倒）在櫃台上，莉亞一個一個數，數到最後，（拿起）一枚（比較小）的銅板。
「這不是台灣的（錢），」她（說），「這是英國的（便士）。」
司機自己也嚇了一跳，說應該是前幾天載的（觀光客）給的。他把那枚便士（留）在櫃台上，說送給我們當紀念。莉亞（笑著）說，她上班第一天就收到了外國的（貨幣）。
一點半，一個抱著（筆電）的大學生進來，問有沒有（熱）（可可）。我們沒有現沖的，只有沖泡式的可可粉，放在咖啡機旁邊。
一（小包）二十五元，螢幕上的金額（跳出來），他用手機付了。
莉亞幫他拿了一個（紙杯），又（提醒）他熱水很燙，要等一下再喝。他說要外帶，我順手幫他多（套）了一個杯套。
他走了以後，莉亞拿起那張促銷傳單，看了很久。傳單上寫著，只有（特定）的幾款茶飲（參加）。「第二件六折，」她說，「大夜的客人通常只買一件，這種（活動）對他們（幾乎）沒有用。」
她說念經濟學的人看到促銷，第一個想到的是誰在（消費）。（白天）這一帶很繁華，客人一次（買）很多；晚上的客人只是（路過），要的東西（完全）不一樣。
她預測這張傳單（一整晚）（大概）用不到三次。她覺得大夜的促銷應該要換一種，例如咖啡配一條（麵包），一個人也買得到。
我在這裡（上了）半年大夜，從來沒想過這種事，只覺得半夜的客人比較（安靜）。（最近）白天有一波集點換公仔的（熱潮），晚上卻幾乎沒有人問。
兩點整，（物流車）停在（門口）。司機推著兩台推車進來，一箱一箱放在地上，把進貨單交給我，說他後面還有六家店在（等待），請我們快一點。
進貨單上是一排排的（商品）和數量。我先數紙箱，再對（最下面）的（總計），便當一共十個，飯糰二十個，跟（單子）一樣。
我拿起筆，準備好要在簽收欄（簽名）。莉亞（突然）說：「等一下。」
她看不太懂便當的名字，可是她（看得懂）條碼。她拿著進貨單，一個一個（比對）便當盒上條碼的最後四個數字。
「這個，」她（指著）單子，「單子上寫六個，可是（這裡）（只有）四個。」
我湊過去看。單子上寫著魚香茄子便當六個、麻婆豆腐便當四個，（送來）的卻是茄子四個、豆腐六個，（總數）剛好一樣，所以我只（對）總計，完全沒有（發現）。
如果我簽了，店長早上一看（庫存），就會（以為）是我們數錯。我（立刻）請司機回來看。我問過很多（同事），沒有一個人會去對條碼。
司機（皺眉）看了一下，馬上跟我們（道歉），說是（撿貨）的時候放錯了。他在進貨單上寫了更正，自己簽了名，說會請公司下一趟（補齊）。
車開走以後，我跟莉亞說（謝謝）。（多虧）她，我才知道只對總計是不夠的。
「我是（看）不懂（字），只好看數字，」她吐了吐（舌頭），「這個字我也不會念。」她（指的是）「茄」。
我教她念「茄子」，她念了兩次就念對了。她說她（家鄉）也（很常）吃茄子，通常跟（番茄）和橄欖油一起烤。
三點，我們（開始）補貨。我負責便當和飯糰，順便把（筷子）和湯匙（補滿）；她負責（原木）做的麵包架。
她拿起一條麵包，念上面的小字：「本產品使用（進口）（小麥）。」她說法國的小麥很（有名），在這裡看到，有一種奇怪的（親切感）。
架上有兩個（即期）的滷肉便當，其中一個蓋子沒蓋緊，（肉汁）沾到了盒邊。莉亞問過期的會怎麼（處理），我說只能報廢，她說這樣很（浪費）。我順便看了一下（鮮奶），發現低脂的有點短缺，記在補貨單上。
有一款飯糰的（餡料）是鮪魚，她看了半天，問那是什麼魚。我說就是（罐頭）裡的那種，她（恍然大悟），說她在台灣第一個會念的魚就是這個。
四點，一位穿（西裝）的先生（進來），問我們有沒有賣（雪茄）。我說沒有，只有（香菸）。他想了一下，看了看其他的（選擇），兩者都不買，最後拿了一瓶水走了。
莉亞說這也是（需求），只是我們剛好沒有。我（發現）她說話的時候，很（喜歡）用「（所以）」，可是有時候放錯地方。
她說她最近在學（連接詞），「（可是）」「所以」「然後」常常（搞混）。我跟她說，說不出來的時候，用「然後」最安全。
五點，天快亮了，我們把（回收）的紙箱壓平，（搬）到後場。垃圾桶也要分類，一般垃圾、紙類、瓶罐，她一次就記住了。
她說法國也要分類，只是沒有分得這麼細。她（似乎）很喜歡這件事，每（丟）一個東西都要先看一下（標示）。她做什麼都很（投入），連壓紙箱都壓得（特別）平。
六點，早班的店長來了。我把進貨單（拿給）她看，說明了（茄子）和豆腐的事。
店長看完，在交接表上（點）了點：「這件事（需要）寫進去，讓早班知道等一下會補貨。」她說（無論何時）進貨，都要像這樣先對條碼。（總公司）的促銷她不能（改變），可是莉亞說的咖啡配（麵包），她想寫進下個月的（建議單）。
我把筆遞給莉亞，說今天這一段讓她寫。她（想）了一下，一筆一筆地寫：兩點進貨，茄子便當（少）兩個，豆腐便當多兩個，已經請（司機）在進貨單上（更正），然後，公司會補。
那個「（然後）」放得剛剛好。店長看了，說字比她的還（整齊）。
現在莉亞在換（外套），我把那枚便士放進收銀機旁邊的小盒子裡。（不知為何），它看起來比盒子裡其他的硬幣都（亮）。窗外的天變成淡藍色，第一班公車（慢慢）（停）在（對面）的站牌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