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一個星期日,宿舍(到處)都是(拖著)(行李箱)的人。我們的宿舍位於學校後山,一共六層,沒有電梯,搬東西只能走(樓梯),非常(不方便)。
我住五樓的四人房。阿凱和柏宇中午就到了,兩個人的(書桌)已經堆了(一堆)泡麵和衣架,房間凌亂得像倉庫。只有我隔壁那張床還是空的,床墊上貼著一張紙:交換生,諾亞。
(下午)三點,樓梯間傳來一陣(口哨)聲。一個很(高)的男生扛著兩個行李箱走上來,滿頭是汗,(看到)門牌號碼,(笑)著用中文說:「你好,我是諾亞,請多指教。」
他從加拿大來,(家)在溫哥華(郊區)的一個安靜(社區)。他說那裡的(房子)都有(草坪),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住在同一棟樓,感覺像住進一棟高層建築。
「(這裡)(只有)六樓。」柏宇說。
「在我家,三樓就(很高)了。」諾亞說。
我(幫)他把行李箱推到床邊。他把(隨身物品)一樣一樣拿出來:(刮鬍刀)、一個藍色的臉盆,還有一個小小的茶壺,用毛巾(包)了好幾層。那是奶奶留給他的瓷器,奶奶要他到了台灣(每天)(喝茶)。
四點,舍監阿姨在走廊上發東西,給每個(新住戶)一份宿舍(公約),和一張寢室設備點交表,晚上九點前要交回一樓。
公約的第一段寫著:寢室內禁止點(蠟燭),也不能(使用)電熱水壺、電暖器等高耗電電器,以免(電力)不足造成跳電。公共區域的(微波爐)使用後請(擦乾淨),浴室的排水孔不可倒入廚餘,(熨斗)只能在洗衣間的燙衣區使用。床位是(固定)的,除非舍監(同意),不能自行(更換)。
第二段寫著:入住當天,請住戶(檢查)床、書桌、(衣櫃)、窗戶與天花板。發現損壞,請寫在點交表上並(簽名)。點交表沒有寫的項目,退宿時一律視為住戶造成,要負擔(修復)的(費用)。牆上的海報與(掛勾),退宿前請自行(移除)。
諾亞看得很慢。他(念到)「視為住戶造成」的時候停下來,問我是什麼(意思)。
「意思是,現在沒寫,(以後)壞了就(算)你的。」我說。
他點(點頭),拿起筆,(隨意地)在每一格都(打了勾),(準備)在最下面寫「全部良好」。他整個下午都有點坐立不安,一直低頭看手機,好像在等什麼(消息)。
「(等一下),」我說,「我們先檢查一遍。」
去年住我(隔壁)的(學長),退宿的時候才(發現)抽屜(少了)一個把手,被扣了三百塊。他說他(住進來)的時候就沒有了,可是點交表上沒寫,舍監阿姨也只能照規定。這件事我一直(記得)。
諾亞聽完,這才(意識到)這張表不只是簽個名。他把筆(放下):「好,你(教)我。」
我們從門口開始。衣櫃的門關不緊,上面的旋鈕一(轉)就會鬆掉。書桌的檯燈,(開關)要按(兩次)才會亮。窗戶和牆中間有一道縫隙,手放過去,可以感覺到外面的(風)。
「下雨(的時候),水會從這裡(滴下來)。」諾亞說。
我問他怎麼(知道)。他指著窗台上一小片(顏色)比較深的(油漆),說那是以前的水痕。他(爸爸)在做房屋工程,專門幫人重建老房子,他小時候(常常)跟去工地,看過很多這種痕跡。
我(本來)只想找看得到的東西,他看的卻是東西(留下)來的(樣子)。紗窗上有一塊補丁,他(摸)了摸,說補得很好,可是旁邊又破了一個(小洞)。他從行李箱拿出一罐防蚊(噴霧),說今天晚上先用這個。
他拿出手機,照(順序)一樣一樣拍照:先拍(整面牆),再拍近的,最後拍門牌,讓人知道是哪一間。
「這是我爸爸的(方式),」他說,「先(拍)遠的,再拍近的,沒有人會說不(清楚)。」
我站在旁邊,覺得這個方法(很好)。我(住宿舍)一年,從來沒有想過要拍照。他說話(快)的時候,我有時候跟不上,他就(停下來),用手比給我看。
我們抬頭看(天花板),(角落)有一小塊黃色的痕跡。諾亞向後退了兩步,才看清楚它的(形狀)。阿凱站上椅子看了看,說應該是樓上(浴缸)以前(漏水),不過現在是乾的。
「宿舍哪來的浴缸?」柏宇說,「(樓上)也是(浴室),只有蓮蓬頭和(洗臉盆)。」
阿凱想了一下,(取笑自己)今天搬東西搬到頭昏,大家都(笑了)。諾亞也笑,然後把「天花板角落有水痕,目前乾燥」(寫)進(表格)。他的中文字寫得很慢,有幾個字要(問我),可是他沒有(放棄),一筆一筆寫完。
六點多,他的手機(響了)。他(看了一眼),整個人跳起來,又馬上(平靜地)坐回去。
「我(姊姊)生了,」他說,「一個(女孩子),三個小時前出生的。」
他把(照片)給我們看。(小小的)臉,(閉著)眼睛,手握得緊緊的。阿凱說(恭喜),柏宇也說恭喜,諾亞一直笑,說他當舅舅了,(外甥女)的名字還沒決定。
「你們家要(辦)什麼(典禮)嗎?」我問。
「沒有,」他說,「我們會一起(吃飯),就這樣。」他又把照片(放大),指著那隻小手給我看。
七點半,(表格)(填)好了。損壞的地方(一共)五項,(尤其)是(窗戶)那一項,他寫得最仔細,每一項後面都有照片的編號。諾亞讀了一遍,(提出)一個問題:要不要把照片印出來一起交?
我說不用,舍監阿姨可以用(電子郵件)收照片,只要在表格上寫好編號就可以。(走廊)盡頭的(公共洗手間)外面,貼著舍監的(信箱)。
八點五十分,我(陪)他(下樓)。舍監阿姨的脾氣很好,看了表格,又看了手機裡的照片,說:「現在的(年輕人),(很少)把點交表填得這麼完整。」她說衣櫃的(旋鈕)這兩天會請人來更換,窗戶的(縫隙)要等學校的工程統一(處理)。
(回到)(房間),阿凱已經把他的泡麵搬到自己的(櫃子),桌上空出了一塊。柏宇說,大家要住一整年,房間不能一直這麼(亂),他提議每個星期日一起(整理)一次。
諾亞(第一個)舉手。他說在加拿大,他也跟三個室友住過,大家很(容易)(相處融洽),只要先講好(規矩)。
熄燈前,他把那個茶壺放在書桌的角落,用(毛巾)擦乾淨。柏宇睡覺對(光)很敏感,諾亞就把(檯燈)轉向(牆壁)。他說今天就算安頓好了。
現在,窗外的風從那道縫隙吹進來一點點,我把點交表的(副本)夾進(抽屜),隔壁床傳來他(翻身)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