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一個星期一，我到美國東岸一所醫學院附設（醫院）的社區（健康）部（報到）。我今年二十六歲，念公共衛生碩士，這學期要在這裡實習十二週。（部門）在（舊）大樓四樓，走廊（盡頭）有一扇（不起眼）的門，門上貼著五角形的院徽。
實習督導歐文先生四十多歲，（講話）（很快），整個人很（有精神），桌上擺著一張他大學時參加田徑比賽的照片。
我剛（坐下），他就把一疊（資料）放在我的膝上。「這個月最（主要）的（工作），是星期六的社區（篩檢）。（流感）疫苗，加上長者的體能檢測，報名的有一百二十位，主任很期待這次的數據。」
「（醫師）和護理師負責接種，我負責體能站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實習生負責（整理）問卷就好。四頁，一百二十份，星期五（以前）輸入（表格）。」
他說得很自然，沒有（諷刺）的意思。同一屆的實習生凱文坐在隔壁，（小聲）跟我說，他上週也被（分去）整理問卷，「（工作）很簡單，最（糟糕）的是輸入。」
我（打算）先把問卷讀懂再輸入。要（整理）一份問卷，總得（知道）每一題為什麼放在那裡。
資料裡還有一份十四頁的篩檢流程，封面（蓋）著醫院（審查）（通過）的章。流程寫得很嚴謹：長者先報到，第一站接種流感疫苗，第二站做體能檢測，第三站坐下來填問卷，交回以後（領）一份流感（預防）的衛教手冊。
體能站（設計）得很有（活力）。有坐站測試，還有三台固定式腳踏車，要長者踩三分鐘（踏板），看（耐力）和心跳。
問卷的前三頁是（生活習慣），選項從（健行）、登山到太極拳都有。去年的問卷夾在資料裡，有一位長者在（空白格）寫，他年輕時是（運動員），練了十年（柔道），現在每天早上還做二十分鐘體操。
（輕鬆）的題目放（在前面），是為了讓長者放鬆。第四頁不一樣，（標題）是「健康狀況」，一共五題。前兩題問會不會對蛋或乳膠（過敏）、以前打完疫苗有沒有（強烈）的反應；後三題問最近兩週有沒有（咳嗽）、身體有沒有（不適）、目前是否在接受（治療）。
我把第四頁和流程放在（一起），（愣住）了。這一頁要到第三站才填，可是（疫苗）在第一站就（打完）了。
流程的附錄寫得很清楚。（依照）衛生局的規定，接種前一定要先（確認）過敏史和（身體狀況）。有（疑慮）的長者，由（醫師）決定要不要延後接種。
（表面上）每一站都排得很（順），真正要擋在針頭前面的那五題，卻被排到了（最後）。（順序）一錯，就可能導致該延後的人先打了針。
我克制住馬上去找歐文的（念頭）。我對自己的（口語）還沒有（自信），新來的實習生第二天就說流程錯了，也不好聽。我（寧願）先把東西（做出來）。
那天晚上，我在宿舍把第四頁的題目抽出來，做成一張單頁，（插入）（報到）的步驟，讓志工一邊（核對）名字一邊（問）。前三頁（不動），還是在第三站填。
我又看了活動中心的平面圖。（根據）（報名表），有六位長者勾了身心障礙，其中兩位坐（輪椅）。第三站在（大廳）最裡面，輪椅得從側面（繞過）（整排）（腳踏車）才到得了。
我在平面圖上把腳踏車往牆邊挪，讓輪椅可以（避開）那一排車，從（前方）直接走到第三站。我只改了（一小部分），（除了）報到桌和這三台車，其他什麼都沒動。
星期三早上，我把（重排）的版本印了兩份。一份（放）在歐文桌上，一份放進資深護理師瑪莉亞的（信箱），附上一張（紙條），（只寫了）附錄的頁碼。
歐文中午經過我的（座位），手上（拿著）那份資料。他（皺眉）看了一會兒：「問卷的（順序）是去年就（定好）的，去年也沒出問題。」
「去年長者都是（在家）先填好，（帶來）交的。」我說，「今年改成現場填。」
他說他會（仔細考慮）。「我也想（聽聽）瑪莉亞的看法，星期四下午（演練）之後再說。」
星期四兩點，社區活動中心的大廳擺好了三站。一面（巨大的）窗戶對著停車場，桌上的（紗布）和酒精棉排得整整齊齊。志工是十位大學部的（學生），有一半（扮成）長者。
瑪莉亞發給（每位）「長者」一張（角色）卡，上面寫著年齡和狀況。歐文把他們（隨機）（分成）三組，拍了拍手：「照原本的流程走一次。報到，疫苗，（體能），問卷。」
第一組很快走完接種桌。瑪莉亞用沒有針頭的練習針筒，在每個人手臂上（輕輕）點一下，再貼上一小塊（膠帶）。
到了第三站，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（翻到）第四頁，（看看）自己的角色卡，在第一題勾了「（是）」。他（舉手）問：「我的卡上寫對蛋過敏。我剛才已經打過了，現在要怎麼辦？」
大廳裡的演練（停止）了。瑪莉亞走近，看了那張問卷，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膠帶，沒有說話。
（接著），扮成坐輪椅長者的志工（推著）一張辦公椅，在腳踏車後面（卡了）快兩分鐘，凱文得把一台車搬開，她才過得去。
歐文（翻到）問卷第四頁，又翻到流程的附錄，翻了（兩次）。我（走過去），把單頁問卷（交給）報到桌的志工，又把腳踏車往牆邊推。
「報到的時候（先）問這五題。」我對志工說，「勾了（任何）一題，就請長者暫時到旁邊坐，（等）醫師看過再決定。」
第二（輪）照我的版本走。報到桌每位多花了（大約）一分鐘，（可是）戴棒球帽的男生在報到桌就被請到（旁邊）坐下。到了接種桌，瑪莉亞手上已經有每個人的單頁，（處理）每一位都不用（再）多問。
推辦公椅的志工沿著牆邊那條直線，不到一分鐘就（到了）第三站。歐文看著手上的（碼錶），然後轉向大廳裡的（所有人）。
「星期一我說，（實習生）負責（整理）問卷就好。」他說，「那句話我收回。這個（流程）是品妍（改）的，星期六就照她的版本走。」
他又補了一句：「（附錄）我（讀過）很多次，從來沒有拿去和第四頁對照。星期三中午那句去年沒出問題，請（原諒）。」
瑪莉亞（點點頭），把練習針筒（放回）盒子。她跟我說，她當（護理師）三十年，最怕的就是流程在紙上排得很漂亮。
（演練）結束以後，歐文請我把單頁問卷（印）一百五十份，（多的）留給當天才來的長者。凱文幫我（搬）紙，說：「整理問卷，原來一點都不簡單。」
我把（那張）單頁放在一百五十份的（最上面），用迴紋針夾好。窗外停車場的樹剛開始（轉黃），志工們正把三站的（桌子）一張一張排回原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