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(经济系)读(硕士)二年级,同时在学校的创业中心做(助理)。创业中心在商学院地下一层,一半是工位,一半是打印室和一台(老旧)的(硬件)服务器。我的工作是(管理)那台机器,还有给来做项目的学生整理(数据)。中心里还有一个程序员,叫阿杰,负责把报名表的数据(传输)到后台。
(讨论课)是周三(下午)两点开始。带课的是米勒(教授),二十二个人围一张(长桌)。第一节课(点名)的时候,坐我对面的同学叫雷恩,三年级,说话快,(追求)的是在课上占住话头。
雷恩看了我一眼,很有礼貌地说:“你那个(作业集)我(看过),算得很漂亮。不过讨论课不是算题,是说。你(可能)只会算不会说。中间的推论要(讲出来),别人才(跟得上)。”
我说我试试。我没有(争辩),也没有非常(愤怒),只是把那一下的烦恼(记在)本子上,然后开始谨慎地(准备)。我不打算(辞职)不干,也不想在二十二个人面前比谁更出色。
那个月全校都在为一件小事焦躁不安:打印(涨价)。学生中心的打印店把(单页)从七分涨到两毛二,涨了三倍多。学生报把它写成(通货膨胀),说什么都在涨,打印也一样。(听起来)很顺,可我(不以为然)。
因为通货膨胀是(全面)涨,不是一家涨三倍。我(查了)那一年的物价指数,三个月涨了百分之一点二。(生活费)(确实)在增加,可它增加不出三倍。(富裕)的同学(不在乎)这两毛钱,靠奖学金吃饭的人很在乎。
我(决定)把这件事做成讨论课的(案例)。我在创业中心(调)了两样东西:学生中心过去五年的打印合同,还有校内所有能打印的(地点)(清单)。合同在档案柜最下面一层,我悄悄接近那只(柜子),蹲在地上(翻)了一个下午,手指上全是灰。
清单的结果像一个惊人的(发现)。五年前校内有四家可以打印的(地方):学生中心、图书馆、工学院楼,还有一个研究生自己弄的(小摊)。现在只剩一家。另外三家的(可用性)都在前两年没了:图书馆那台机器(坏了)没修,工学院的刷卡系统(停了),小摊被一条(规定)收走了。
一家(卖)、没人(竞争),这就是(垄断)。垄断不是坏人,它是一种结构。只要别人(进不来),(定价)的人就不必看成本,只要看你最多(愿意付)多少。所以涨价不来自成本上升,来自竞争(消失)。这个构想在我心里转了三天。
这个(判断)我不敢(空口说)。我要能(分辨)两种可能:到底是成本涨了,还是对手没了。这两种可能(难以捉摸),但它们会留下不同的(痕迹),只要把两条线分离开看。
如果是成本涨了,纸和墨粉的采购价应该(一起)涨,打印店的(利润)率不变。如果是对手没了,采购价不动,利润率会(跳上去)。合同里有采购单价,我把五年的(数字)做成(一列),像雷达一样把每一年都(扫过去)。
纸的单价五年里(涨)了百分之九,墨粉涨了百分之十四。打印价涨了百分之二百一十四。这个差距不(细微),(一眼)就能看出来,我自己(看到)的时候也(吃惊)了一下。
我还做了一件很(粗糙)但有用的事:我自己拿三份作业去那家店打印,(分别)在(上午)、中午和(傍晚)各打一次,把(排队)时间和纸的手感都记下来。纸比五年前薄了,机器是(旧)的,墨色偏(淡)。价涨了,东西没变好,这个(事实)比任何推论都难反驳。(消费)的人付得更多,拿到的却(更差)。
然后我开始练怎么说。我把要讲的话(写)成七句,每句不超过二十个字,在打印室里对着那台服务器(念)了十几遍。阿杰说我这是执着的做法,他把念的(过程)录下来当(流媒体)播放给我听,我才(发现)自己语速(太快)。我念到第八遍就(失去)了时间感,抬头的时候窗外(已经)没人了。
第三周的(讨论课),教授让我开场。我没有带图表上去,只带了四个数字,(适当地)写在白板(一角)。写之前我(手有点抖),粉笔在板上划出一道歪的线,我没有(擦)。
我说:纸涨百分之九,墨粉涨百分之十四,打印涨百分之二百一十四,(校内)的打印点从四家(变成)一家。前三个数字(说明)不是成本,第四个数字说明是什么。这段话以一个(问句)结束,我把它(留)给桌上的人。
雷恩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:会不会是(需求)涨了。我说这个要调整一下(看法),因为近五年全校的(纸质作业)量在下降,教授都改收(网上)提交。需求在(减少),价格在上涨,这两件事一起出现,只能是供给那边(变)了。
教授在白板上写下四家变一家,(画)了一个(圈),说这个圈就是整件事的中心点。他说这就是一个(最小)(可行)的实证:不是去证明谁(坏),而是用痕迹分辨两种解释。原先(复杂难懂)的一件事,被两列数字拆开了。
雷恩把笔放下,(手指)在桌上握成一个(拳头),又(松开)。他说:“我收回第一节课那句话。我说你只会(算)不会说,这句话是我说的,不对。你刚才(讲)的那四个数字,比我这学期听过的任何发言都(清楚)。(而且)你没有用一个形容词。”
教授说(下半学期)的讨论由我(带),(每周)开场十分钟,题目我自己定。他说带讨论不靠(口才)上的(卓越),靠先想清楚给不给人(跟得上)的(路径)。他说我有资格做这件事,不是因为算得快,是因为我把两种解释分开过。
他还(让)我把这个案例(交给)(学生)中心的采购办。采购办的老师姓韦,很客气地读了两页,然后说她去年就(觉得)(不对),可她找不到为什么。她后来叫来两家校外的供应商报(规格),把合同改成一年一招,并写进了一条:校内至少(保留)两个打印点。这件事需要几个部门的(合作),她给足了时间去办。
一个月后图书馆那台(机器)修好了,刷卡(系统)也被重新激活。单页价(回到)一毛二。不是我(降)的价,是多了一家。采购办还给前一年多付的社团补偿了一笔小钱,直接(退)进各社团的(账户)。
雷恩来创业中心找我,(带来)两杯咖啡,说想一起做一个(项目):把校内的(服务)价格做成一份每学期更新的清单。他说这件事能(促进)一点(透明),也让未来的新生少吃一点亏。我说可以,不过要先说清楚我们只(记录),不(评价)谁。
那台老服务器还在打印室里响。我现在每周三要在二十二个人(面前)(讲)十分钟,还是会(紧张),手心出汗。可我(知道)怎么开始了:先给数字,再给(解释),最后给那条别人能走的路。
期末最后一节课结束,教授把门关上之前(问)我,这(学期)学到的最(重要)的一件事是什么。我说我原先以为说话靠(熟练)的(技巧),其实靠的是你有没有把两种解释分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