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校报做(编辑),(管)第三版,同时在学生政府当一个委员,还在模拟联合国(社团)做危机场的裁判。校报一周一期,印一千二百份,(摆)在六个楼的(门口)。这学期的(流通量)(掉得厉害),一期下来有三百多份没人拿。
主编叫格兰特,大四,做了三年,眼睛很(尖)。十月的选题会上要定社论(作者),他(扫视)了一圈名单,在我的名字上(停)了一下。
他说得很(客气):“社论是报纸的立场,在(政治上)要(站得住)。你中文是母语,英文够用,可这版东西不是语言问题。校园里谁跟谁不和、哪条(规定)是哪一年立的、哪个(机构)的人碰了会(不高兴),这些你不可能懂。社论不能让外国学生写。”这不是(公开)的刁难,他的(语气)甚至算温和。
我说那让我(试)一篇,不满意不发。我没有觉得被辱骂,也没有和他(发生)摩擦,只是去了报社的档案室。我的(自信)不在(英文)上,在我知道怎么(查)一件事。
档案室在报社办公室后面那间小屋,门上有一个很(旧)的门闩。(里面)是从一九六一年到现在的合订本,一柜一柜,最上面一层我够不着,得搬凳子。柜门上还有一个(褪色)的(印章)。
我在那儿待了三个(周末)。我(想)做的事很(简单):把校园里现在吵的那件事,往前查三十年。翻旧报纸这件事一开始很慢,后来就上手了。
写社论之前的那个周末我还有一场模拟联合国的危机场要裁。那种场子很(热闹):各国(代表)吵起来像要把桌子掀了,有人宣布(调动)(军队),有人说要出兵,有人把导弹的(数量)报得极高,还有人用(伪装)的(身份)混进别国的代表团。我做裁判两年,学会的一件事是别听谁喊得响,只看谁手里有可核查的东西。
那天有一个代(表)演的是一个被外界(叫作)暴君的(政权),另一个代表演(民族主义者),第三个人代表一个联邦的(议会)。他们吵了四十分钟,(最后)让场子定下来的不是喊声,是一位(女生)拿出的一张表:她把前三轮各国报出的粮食数字抄下来,(发现)有两个国家的数字(加起来)超过了全场的(总产量)。那一方当场(认输),等于投降了。(事实)这个东西在危机场和在校报是一样的,它不响,但它压得住。
现在吵的是(垃圾)。校园东区的(分类)垃圾桶设了四年,(分成)四类。可东区的垃圾清运(记录)显示,四个桶里的东西最后装在同一辆车上,运到同一个地方。(草坪)上乱丢的垃圾也在(上升),分类这件事成了一句空话。
这不是谁在(欺骗)谁。四年前立的那条规定只写了要设桶,没写清运要分开,也没写谁(负责)检查。一条没有(执法)的规定,等于一张纸。这种(立法)上的(疏忽)并不少见,(很可能)的情形是当年写的人(赶时间)。
学生里有人写过长帖(骂)后勤,说这是机构的敷衍,还有人说要(罢工),不去食堂打工。情绪(确实)在上升,有人说这是(不公正)的敷衍,还有(激进分子)要去堵后勤楼的门。可骂完以后(桶)还是那四个桶。
我在档案里(找到)了一件很像的事。一九七四年(校报)发过一篇社论,(讲)的是校内的(雨水沟)。那年学校立了一条规定:各楼要自己清理门前的雨水沟。规定立了,三年没人清,一九七七年秋天一场大雨,图书馆地下一层(淹了),(损失)在当时算灾难性的。(随之发生)的事是校报连发了三期(追问)。
一九七七年十月那期的社论我抄了三(段)。那篇社论没有骂人,它只做了一件事:把规定的原文和(实际)的执行摆在一起,然后(指出)规定里缺了哪一句。它缺的那句是“由谁检查、(多久)检查一次”。
(后来)学校补了那一句。补了之后三十年没再淹过。那次是学校自己(出手)采取行动,没有人被(起诉),也没有人被处罚。
我还在同一期上(看到)一篇写当时(后勤处长)的长文。那篇里有一句话:他任上做过的最(具体)的一件事,是把每条规定后面都加上一个名字。同一期上还有一篇特派员发回的(报道),写城里那片(贫民区)的改造,里面的强盗案和一个(逃亡者)的(故事)到现在还有人引用。
这就是我想写的社论。不是(立场)之争,是一条规定缺了一句。我不(打算)(歪曲)任何人的意思,也不想让任何人(丢脸)。
我做了一件事来(确认)事实。我拿着身份确认的学生卡,(跟着)清运车(走)了两趟,早上五点半在东区门口等。两趟都(一样):四个桶(倒)进同一个斗。我没有(拍)司机,只拍了桶和斗。司机还跟我说了几句,他说没人(告诉)他要(分开)运,他的车本来也只有一个斗。
问题不在司机,在那条规定。这一点我在(稿子)里写了(两遍),怕有人看成是在攻击后勤。再一次(说明)一件事:(骂人)很(容易),找到那句缺掉的话很难。
社论我写了八百个词,交上去的(版本)里没有一个(人)的名字,也没有一句狠话。第一(段)是(现在)的四个桶,第二段是一九七四年的雨水沟,第三段是一九七七年补的那一句,第四段是我的提案:给规定加三(行)——(谁)(清运)、谁检查、多久一次。
格兰特看完没(说话)。他把稿子(从头)读了第二遍,中间(问)了我一句:一九七七年那期在哪一(柜)。我说第三柜第二层。他自己去搬了凳子。那一刻他的架子(往后退)了一点。
他(回来)的时候手里(拿)着那本合订本,书页(摊开)。他把它(放)在桌上,说:“我收回(选题)会上那句话。我说(社论)不能让外国(学生)(写),这句话是我说的,(不对)。我在这报社三年,从来没(进)过那间(档案室)。校园(政治)我以为是(认识)谁,你证明它是哪一年立了哪一条。这一期的社论你(署名)。”他说完把笔(递)过来,像是把什么东西(归还)给我。
他还说了一句,我记得很清楚:“你(写的)不是关于(垃圾)的文章,是关于一条(规定)(缺了)一句的文章。这两个题目看起来一样,(分量)不一样。”
(那期)(印)了一千二百份,两天就没了。后面两期的发行量回到了一千一百份(以上)。(读者)来信有十九封,其中四封是后勤的人写的,没有一封是骂的。我原先的(估计)是会有(负面)舆论,结果一封都没有。
学生政府那边我把提案(递)了上去。那份(正式)提案只有三行,加上(附件):一九七四年的规定原文、一九七七年的社论、我跟车两趟的记录。我(援引)的全是学校自己的(文件),一份校外(材料)都没用。
(会上)有人反对,说这是在(挑)后勤的刺,(可能)(引来)负面舆论。我说这三行里没有一句处罚,也没有迫使谁承担(责任),更没有什么(制裁)。它只是把检查的人写上(名字),根据的是四年前那条规定本身的(用意)。有责任的人本来就该有名字。
表决二十一票(赞成),三票(反对),两票(弃权)。提案(通过)了。反对的三位后来也没有再(争论),有一位还托人跟我说他赞成那三行的写法。
第二个月东区的(清运车)(换成)了两个斗,一周两次,检查人是(后勤处)的一个(副主任),名字写在规定后面。学生政府的会议记录里留了一行:按一九七七年的(旧例)办。那位副主任就职的第一周就去东区(看)了一次车。
格兰特(毕业)前把档案室的钥匙给了我。他说那间(屋子)三十年来(最大)的问题不是(混乱),是没人进去。他还说那篇稿子让他重读了自己写过的几篇,现在觉得挺(平庸)的。
我现在(每个月)去一次。不为(写稿),就是(翻一翻)。那些合订本里有很多早就(结)了的(争论),也有很多到现在还没结的。门闩还是那个旧的,开的时候会(响)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