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(每周)日(晚上)八点有一通(视频),雷打不动。那边是中午,我妈把手机架在厨房的米罐上,镜头(永远)斜着,半个画面是她的(下巴),半个是窗外的树。在视觉上这通视频从不好看,可它比什么都(准时)。
我是独生女,在伦敦(读)第二年,离家六千多英里。视频里我基本只(说)三件事:(吃)了什么、(冷)不冷、钱够不够。我爸(偶尔)插一句:(论文)写到哪儿了。他健忘,上周问过的事这周还会再问。
十月的那通视频不一样。镜头后面(聚集)了四个人:我爸、我妈、我姑姑,还有一个我叫表哥的人。(桌上)摊着纸。他们挤在一个(画面)里,像在(开会)。
(姑姑)先开口。她是家里话(最多)的人,说话习惯性的带一句"我跟你讲"。她的(热心)基本上是善意,只是用力过猛。
"我跟你讲,"她说,"店里的(租约)明年三月(到期),房东要涨租,涨四成。你爸想续,我说不要续,拿这笔钱去城北的新市场(盘)一个(档口)。两个人谁也说不服谁,所以今天把你也(叫)上。"
我说好,你们先说,我不打断;这种时候一上来(提问)会被当成挑事。我爸的意思是:这间(店)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九年,熟客全在这条街上,(搬走)等于从(最初)的一步重来。我妈不表态,她只说哪样(稳)就哪样。表哥(认为)城北新市场(人流)大,前三年还有减租,他说得很认真的,纸上还(列)了(多个)理由。四个人的说法互相矛盾,谁也没有(故意)压谁,只是都没有数。
姑姑(说完)那一段,忽然转过来看镜头,身子(向旁边)(歪)了一点。"你听听就好。"她说,"这种事不要你(操心)。你一个人在那边,吃饭都是一个人吃,我上次视频看你那个房间,整整就是一个柜子那么大。你连自己都(照顾)不好,这边的事你拿什么主意?我不是(取笑)你,我是心疼你。你(毫无疑问)是读书读得好的那种,但(过日子)是另一回事。你别怪我说话(冲)。"
那句"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"我没有(反驳)。我当时有点(愤慨),可我没有让它跑出来,也不想把这件事(归咎于)她——她不是(挑衅)的性子,她只是太(爱)操心,总想(干涉)一点什么。她不知道我这一年都在干什么,那也(正常)。
我(只)说了一句:你们把纸上的(东西)拍给我,我看一看,下周日我再说。我没有(犹豫),也没有赌气。姑姑说随便你。
那一周我没有去看什么(商业)文章,也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(痛苦的经历)。我做了三件很(土)的事,一件一件地做,没有一样靠别人。
第一件:我让我爸把店里近三年的(流水)(按月)(抄)给我。不要总数,要按月。他抄了两天,拍了十一张(照片)过来,字写得很用力,纸上有铅笔的(痕迹)。后面几张明显没精打采,字(歪)了,我看着心酸。
(第二件):我让表哥去城北那个新市场(侦察),连去三天,每天三个(时段)站在那个档口门口数人。数的是进那条(通道)的人,和在档口前停下来的人。他一开始嫌(麻烦),说这有什么用;第三天(夜里)他发来一句话:姐,我数出来一个事,上午十点那一段,通道里人(不少),停下来的(几乎)是零。他平时反复无常的,这三天倒是(忠诚)的站完了。
第三件是我(自己)做的。我把老店那条街在(地图)上调出来,把(方圆)六百米里的(学校)、医院、菜市场、公交站(全标出来),再对城北那个新市场做了同一张图。两张图(一起看),差别(明显)地摆在那里:老店六百米内有两所小学和一个(诊所),城北那块地六百米里(大量存在)的只有工地围挡和一条快速路。
然后我开始算。算(之前)我把手机(调成)静音,(清静地)(深思)一会儿,把两条路分别(设想)到底。我把我爸抄来的三年流水按月(排开),(发现)一件他自己没提过的事:这间店一年里有四个月(撑住)了(全年)——九月、十二月、一月、六月。九月开学,十二月和一月过节,六月放假。这四个月占全年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八,三年的比例惊人地(一致)的。
这四个月靠的是谁?我把那三年里(最大)的几笔交易问了一遍,我爸(想了想)说,(多半)是老客户整箱拿,还有(附近)两所小学的老师团购。他说这些时很得意,像在讲自己最拿手的(行为)。
那么城北新市场的前三年减租能不能(补上)这四个月?我按表哥数的人流算了一个很保守的数:就算(停留率)能(做到)百分之三,一年要做到老店的水平也要(多开)两个小时。我爸今年五十九,每天(已经)站十一个小时。再加两小时他会(精疲力尽),这方案事实上是(冒险)的。
我把这些(做成)一份两页的东西,发在家庭群里,(连续地)标了页码。第一页是两张图和一张(表),第二页只有三行字,没有一句(多余)的话。我没在群里解释,纸就在(手边),他们自己会看。
第三行我写的是:不是不能(搬),是不能在明年三月搬;短期的(便宜)换不来那四个月。写完我没有发长篇去(说服)谁,碰巧那天我妈在群里回了"我(看懂了)"。
下一个周日晚上八点,镜头(后面)还是那四个人,镜头摆正了,桌上的纸也摊好(就位)。我没有先讲(结论),我讲了表哥数的那三天。表哥在(旁边)补了两句,说上午那一段(通道)里(确实)人多,但那些人都往里走去生鲜区,谁也不在这个位置停。他把纸推到镜头前。
姑姑的(脸色)变了一点。她有点(心虚)地说,她前天也去看过一眼,是中午去的,中午人多得(不得了)。她不是存心(无视)表哥的数,她只是先(相信)了自己眼睛里那一眼。
我说对,(中午)人多。我(问)了一句:您中午在那儿站了多久。她说(大概)二十分钟。我说表哥站了三天,九个时段。我没有说她(错),只是把两组数放在一起,指出哪一组(覆盖)得全。
(然后)我(讲)那四个月。我讲九月开学的那一笔笔,讲十二月的(整箱),讲两所(小学)的老师团购是哪两所、(走到)店里要几分钟。我讲得很(简短),因为我爸抄的那十一张照片上,这些东西全都在。
讲到这儿我爸忽然说:这个事我自己都没(算过)。我说我知道,(天天)在店里的人不会算(自己的)店,这不是您的错。他听完没有说话,(眼睛)有点(红),又很快低头去看纸。
(最后)我说了我的(主意):明年三月续租,但只续一年;(谈)(租金)的时候(拿着)这三年的流水谈,房东的(涨幅)不是不能动的。(同时)今年先在城北那个市场租一个最小的(位置),当作探路,租期半年。半年以后我们手里就有城北的(真实)流水,再决定搬不搬,依靠的就不是谁的感觉。这不是谁对谁妥协,是两边都保留。
我说完,(镜头)那边(静)了(一会儿),我妈在笑,笑得很小。她后来私下地跟我说,那一刻她又(吃惊)又(踏实),像胸口一块大块石头被挪走了。
姑姑端起杯子又(放下),手(停)在半空,然后抓住了桌边。"我(收回)(那句话)。"她说,"我上次说你连自己都(照顾)不好、拿不了这边的主意。我收回。我说那话,是因为我看你那个房间小,我自己心里过不去,不是因为你不行。我这人就是爱管,这个(嗜好)我(改不了),但这件事我不管了,(听)你的。"
她停了一下,(好奇地)问:"这两页你从哪里(学)的?"我说没有地方学,(无论如何)都不是(书上)教的,就是把你们说的每句话都(找)一个数去对一对。
姑姑说那你教教你表哥,又说(一起来)做这件事总比各说各话好。表哥说他(肯定)学。他们这对兄妹(平时)互相挑刺,这回倒(一致)的。
我爸说:那就(按)你说的办。小的那个位置他去租,半年以后我们再开(一次)视频。表哥说他继续(数)人,一个月数一次,还说他要把去年的数也(补上)。我说不用过分,一个月一次就(够了)。
(挂)视频之前我妈把手机端近了些。她说你那边是不是(晚)了,快去(睡)。我说还(早)。她说那你把那个柜子收一收,上次看着乱。我说好。
挂了(以后)我没有(马上)起身。我坐在那把(借来的)椅子上,桌上一盏(台灯)的光是一点微弱(火光)似的东西,窗外下着伦敦常有的、能连续下三天的雨。那种雨不(壮丽),也不叫人(阴郁),只是下着。
我把那两页纸从打印机上(拿下来),摊开,(压)在词典底下。纸上有一处我写错了一个(数),我拿笔改过来——这种错要(消除),不然下次自己也被它骗。
然后我走出房间倒了杯水,(回来)把那个被姑姑说小的柜子(整理)了一遍。(衣服)叠好,书立起来,桌面擦净,纸箱里的碎片扫掉,(原来的)(混乱)就不见了。做完我自己看了一眼,确实好看一些。
我给我妈发了一张照片,就一句话:(柜子)收好了。她(很快)回了一个(字):好。这件事就以这一个字结束,我没(想要)(更多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