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住的是东区一栋三层的旧楼，一层三间（房），（共用）一个厨房和一条（走廊）。楼体是红砖的，外立面上爬着一片杂草，门前有一小块早就不剪的（草坪）。房东姓霍洛威，一个月来一次收（电力）和水费，别的时候不出现。我搬进来那天他只给了我一串（钥匙）和一张（设施）清单。
我住二层中间那间。屋里的（地毯）是二手的，窗边一个（垫子），墙上一排（钩子），衣柜里挂着我那件卫衣、一件（毛衣）和一件冬天才穿的（大衣）。隔壁是个本地女生，叫黛西，做服装（设计），房门上挂着一件自己改的（女式衬衫），袖口缝了一圈蕾丝，领口换了两颗扣子。另一间住着一个读工程的男生，（秃头），很少说话。
我搬进来第三周，厨房出了事。那天我回来，（橱柜）最上面一格的（门）敞着，里面我的（东西）被挪到了后面。灶台上留着一张（纸条）：公共空间请保持（整洁）。字是用（墨水）写的，很漂亮，是黛西的。
我去（敲）她的门。她正在用（吹风机），手里拿着一个做了一半的（装饰品），桌上摊着胶水、（配件）、一把（细长）的剪刀，还有一双换了鞋带的旧鞋。她是个（认真）的（设计师），房间乱，但每样都在用。
"你的东西占得有点多。"她说，"（冰箱）里那个（托盘）是你的吧，还有一罐（醋）、一袋树莓和别的（浆果）、一瓶（香草）、一包纤维高的燕麦、半个（桃子）。我不是计较，我是觉得（多余）的。你们留学生做饭我见过：把东西切碎往锅里一混，煮一锅，（咸）的辣的分不清，那种做法不需要香草。"
我说那个托盘是用来放发好的面团的，里面的（填充物）是自己拌的，（配方）是我妈写给我的。那包燕麦是用来滋补的，不是（摆着）。
"面团？"她（笑）了一下，"好吧。我的意思是，这个厨房一共两个灶眼，三个人用，谁都想做菜，那就得有人（让）。我在这儿（住）了两年，我知道怎么安排。"她说完顺手把一个（盖子）（扣回）（罐子）上。
我说那你安排。她说晚上六点到八点她要（用），那个（时段）她做饭。我说好，我不跟人争灶。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（食谱）从（背包）里拿出来放桌上，没再下楼。
那一周我都在八点以后做饭。八点以后的厨房很（安静），也很（脏）——（池子）里堆着别人没洗的（锅），灶台上一层（油），一把开瓶器（黏）在台面上，（墙角）有一块地方发霉，霉菌顺着（砖块）的（缝隙）往上长，上面还有一块没擦掉的番茄酱。我每次做完顺手擦一遍，擦到第四天发现，不是只有油的问题。
抽油烟机不（转）。不是坏了，是从来没开过——（开关）被一个（贴纸）盖住了。我把贴纸揭下来，开关下面有一行小字，是上一位住户用马克笔写的：不要开，（声音）（吵）。
我把它开了。声音确实很（响），但三分钟以后，厨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（味道）（淡）了，水汽也开始（蒸发）。我把房东给的设施（清单）找出来重读一遍：上面写着抽油烟机属于保修（范围），还写了灶具和（浴缸）的安装年份，一行一行都比我以为的旧。
我做了一件没人让我做的事：我开始（记）。我拿一个（本子），（连续）两周记厨房的事。每天记四件：谁几点用灶、用了多久、池子里（离开）时有几个锅、垃圾桶是满的还是（空）的。我不是要抓谁，我只是想（知道）这个厨房到底是怎么被用的。
两周以后（数出来）的东西跟我原来想的不一样。晚上六点到八点，灶眼的（真实）使用时间（加起来）只有五十分钟。黛西那两个钟头里，（大部分）时间她在剁东西、在搅一碗（混合物）、在（等）烤箱，灶眼是空的。真正（堵）的时段是晚上九点到十点——那个读工程的男生下课回来，和我（重叠）。
还有一件事：垃圾桶满了二十六次，（倒）掉的有九次，九次里八次是我倒的，一次是房东来的时候他自己倒的。（家务）在这栋（楼）里不是分配出来的，是谁先（受不了）谁去（干）。
第三件：那块霉菌是从外部的墙渗进来的。我（拍）了那面墙的外立面——楼侧面有一根排水管接头（松）了，雨水顺着砖块往下走，走到的正是厨房那个角。这不是谁家务做得不好，这是（安装）的问题，找电工也修不了。我蹲下去（检查）了墙根，那里的缝隙能塞进一枚（硬币）。
我把这三件事（写）成一页纸。我没有用"你们"，一次也没有。（然后）我做了第二件（没人）让我做的事：我没有把那页纸（贴）在厨房门上。我把它分三份，分别塞进三个人的门缝——黛西、工程男生、还有房东霍洛威的（信箱）。信箱那一份我多写了一（行），（附上）那张外立面的照片，并写明：如果这根接头不修，墙里面会（继续）烂，到时候要拆的不是一块砖。
周四（晚上），三个人第一次（同时）站在厨房里。黛西手里（拿）着那页纸，她先看的是时间那一栏。"五十分钟。"她说，"我（占）两个小时，真正用灶五十分钟。"她（念）这个（数）时没有一点模棱两可的意思。
我说（对），（剩下）的时间你在准备。所以我（提）了一个办法：六点到八点你优先用灶，但中间你不在（灶边）的那些时间，别人可以用。要（做到）这个，只（需要）一件事——谁用完把锅（拿走）。池子里只要是空的，下一个人就知道灶是空的。
工程男生说他九点到十点那一段（确实）和我（撞）。他说他可以挪到十点以后。我说不用挪，我往后退半小时就行，我那个时段本来也只是（热）一碗（汤）。
黛西说那垃圾桶怎么办。我说垃圾桶按人排，一周一轮。我（画）了一张（表）贴在橱柜门上，每人（名字）后面七个格子，谁倒了谁（打勾）。表（下面）又加一栏：家里的（公共）（货物）——洗洁精、垃圾袋、（灯泡）——谁（买）了谁记一笔，月底（平摊）；谁想买促销的（大包装）也行，写（清楚）就是。
她看着那张表，没有（马上）说话，然后把手里那页纸翻到第二页，看那张（墙）的照片。"这面墙我看了两年。"她说，"我一直以为是我们（洗东西）（溅）上去的。"我说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，是蹲下去摸了一下才（发现）那块砖是湿的——它从（里面）湿。那面墙上的那几道印子不是（皱纹），是水走出来的路。
黛西把纸（放）在（灶台）上，抬头看我。"我（收回）我（上次）那句话。"她说，"我说你们（留学生）做饭就是把东西往锅里（一混）煮一锅。那句话是我随口说的，说得很（难听）。你这两页东西比我在这儿住两年看出来的多。"
她停了一下又说："厨房的（规矩）你（定）吧，我按你定的来。以后我做（衣服）的事也叫你看一眼，你看东西比我细。"
我说规矩不用我定，表在门上，谁都能改。我只有一个（请求）：下次谁（发现）墙上有新的一块（湿印子），拍一张照片发群里。
（房东）霍洛威第二周来了，带了一个人——不是（电工），是修（排水）的。两个人在楼侧面架了（梯子），上去把（接头）（换）了，又把管子沿墙重新（固定）。这不算大工程，半个上午就完了。我站在下面看，霍洛威下来对我说：那张照片拍得好，（角度）对，我一看就知道是哪一段。
我说我是对着楼下那根柱子拍的，有（参照）才看得出（歪）了多少。他点点头，说墙里面要干两个月，干了他来重新上一层腻子。他又说那块墙皮（鼓起来）的地方他会（拆毁）（重做），不做表面文章；他还说（租约）（更新）时这一项要写进清单，别让下一个住的人再猜。
后面的两个月，厨房变了。灶台上没有锅了，台面（擦过）之后能看出（抛光）的痕迹。垃圾桶那张表上七个格子一直是（满）的，三个人谁都没缺过。黛西有一天在（池子）边放了一本旧菜谱，（书边）卷得厉害，她说这是她外婆的，随便用。她说别的（二手）东西她（丢弃）不心疼，这本不丢。
我翻了一下，里面有一页讲怎么把奶油（打）到不结块、怎么把（煮熟）的马铃薯（捣碎），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：少撒糖，（鱼）要新鲜，水果要等成熟再用。
那个周六我用了那一页。我（烤）了一盘鳕鱼，（配）了捣碎的马铃薯和（西葫芦），撒了一点（黑胡椒），又用水把柠檬汁（稀释）开淋上去。最后端出来的时候我在盘边上放了两片桃子。做完我叫了他们两个。
黛西（尝）了一口，说比她想象中（清淡），（清新怡人），但确实好吃。（工程男生）吃了两块，说这个比他点的外卖好；他吃东西只（轻咬）一小口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吃完黛西把那本（菜谱）（推回）我这边，说你再留着用一段。她又说下个月她（做）一批（布袋子），到时候给我一个，装书用。
我把菜谱放在窗台上，和我的（词典）并排，上面压着我那块旧（手表）。手表的玻璃有道（划痕），搬家那天磕的，一直没（修）。
第二天（早上）我下楼倒垃圾，路过那面被修过的墙。墙还是（旧）的，砖缝里的（灰）还在，但（摸）上去是干的。我站着看了两秒，把垃圾（扔）进桶里，上楼去（上课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