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纪澄,二十三岁,在伦敦读(商科)(硕士),每周在街角一家(咖啡馆)做三个班。店里一共九个(人员),我的(识别牌)上印的是“周末”两个字,别人的印的是名字。
(店长)叫洛根,四十多岁,做了十一年,是个很(老练)的人。他有一套清楚的(组织)(方法):每周四把排班表贴在后厨门上,(字体)很大,谁也不许改;旁边还钉着一张纪律表和一张便签本,谁(迟到)写一行。
第二个月,我排到的全是周日(早上)九点到十一点那两个小时——店里最沉闷的(时段),一上午来不到二十个(客人)。同班的只有一个洗杯子的同伴,连喝水(解渴)的工夫都要抢。
我去问他能不能(换)一个班,他正在填一张(员工)评估表,没抬头。
“你是临时工。”他说,“临时工不参与排班。排班要(分配)(人员)、算容量、算效率,这些(事)交给有(经验)的人做,这是行政的(部分),不是你的部分。我不是说你不能干,我是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。你把杯子(擦)干净,(确保)机器不停,这就(足够)令人(满意)的了。”
我说我学过一点(数据分析)。他(笑)了一下。
“学生都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你们(高估)自己的(能力),这个(毛病)我见过太多。领导力不是会(做)(图表),你的职业生涯刚(开头),不必急着(实现)什么。你想做管理是好事,但先把这两个小时站满。”
我没有(反驳),也没有(顶回去)。他的那句“临时工不参与排班”(困扰)了我整整一个星期。我真正(不服气)的不是那两个小时,是他(话)里暗含的那层(意思):我连(看)一眼数据都没有资格。他写在评估表上的那句“(勤奋),但(缺少)(专门知识)”,我也看到了。
于是我做了一件我后来发现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:我没有(抱怨),我去(申请)数据。
店里的收银系统能导出每一笔交易的(时间),这个(功能)对全部人员都是可用的,(谁都能看),只是没人看。我向洛根(询问)了一句,说我想调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做一个(作业)。他挺大方,说随便,还帮我(证实)了导出的(权限)。他可能觉得我会看两眼就放弃。
我(用了)十一个(晚上),几乎是全神贯注地做这一件事。三个月、大约三万七千笔(交易),按十五分钟一格,按星期几(分开),做成几张(数据)图和一张图表。又把每个时段在班的(人数)(对上去),核实了两遍,怕自己(算错)。这些(基础)的活儿没有什么天才可言,就是(坐着不动)。
我不(在乎)那些(结论)好不好看,我只想(知道)一件事:人和客人对得上吗。
(结果)是不对。班表和客流根本不相符,有两处非常(明显)。
第一处在(周日)上午。我一直(以为)那是(全店)最(空)的两个小时,可九点到十一点的交易量在周末所有时段里排第二,(仅次于)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。(真正)空的是周日下午三点到五点。我看错,是因为我站的那两个小时里,排在班上的只有我和一个洗杯子的(同事)两个人,(队)总是排到门口,客人等得(不耐烦)就(走)了。交易量(低)不是因为没人(来),是因为来了的人没(买到)。店里一直按“客人少所以少排人”来安排,而我看到的是反过来的因果。这个(判断)不是我的(断言),图上两条线差了一倍半。
第二处在工作日。周二和周四上午(各有)三个人在班,这两个时段的交易量加起来不到周日上午的(一半)。有人(闲着),有人忙到不能(喝水):一边人手(稀疏),一边中断不断。这样的安排和店里追求(效率)的说法完全(矛盾),也和墙上那张纪律表对不上。
(两处),就这两处。我没有(列)第三条,也没有写一份(长报告)——长报告在店里是不切实际的,没人会(读)。我把两张图(打)在一页纸上,下面写了四句话,像一份很短的(备忘录),第一句是:周日上午的人手是全店(最紧)的,不是最松的。
(交出去)那天我有点(紧张)。洛根(拿着)那页纸站在后厨门口看了很久,期间有两次被外面叫走,他回来又(接着看)。
“这个周日上午的(数),”他说,“你再给我(讲)一遍。”
我讲了。我说队排到门口的时候,(平均)等待是六分半,而(根据)(系统)的(记录),那两个小时里有十九次客人走到门口又(跑出去)。我又说,要是把八点半那半小时也(算进去),最小值还会(更低)一点。他让我把这个数字也确认一遍。
他把那页纸(按)在门上,看着(排班表)上他(自己)的字。 “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我(每周)四贴这张表,贴了十一年,(从来)是按人头排,不是按(客流)排。你这两张图我没法说它不对。” “我上个月跟你说过一句话,”他转过来看我,“临时工不参与排班。我(收回)那句话。你(现在)就坐下来,周末的两天,你(重排)一遍给我看。” 我说我(需要)知道每个人(能来的时间),还要问清楚谁的(课表)排不开。他说这个他给我,并且(保证)没人会为难我。他说这件事(交给)我,但有一条标准:谁都不许少于每周的最低工时。
我(排了)三版。(第一)版太(理想),让(所有人)都在高峰(上班),没人(愿意),根本不可行;第二版把高峰(拆)成两段交接,交接的十分钟成了新的(中断点);第三版才(像样)子。我把那三版(放)在(一起)重新组织了一次,才(想出)(最后)这一种。 周日上午从两个人加到四个人,其中一个只做八点半到十点的一个半小时,专门(负责)出餐。周日下午三点到五点(减掉)一个人。周二和周四上午各减一人,减掉的工时全部挪到周末。谁在哪一格做什么,我写得很具体:谁收银、谁做咖啡、谁补货。我还给交接那十分钟指定了一个人,不做别的,只把前一班没做完的事接过来。 洛根(批准)了,一个字没改。他说这一版的分工是(统一)的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他在表的右下角签了名,又在上面写了一行:本表由纪澄编排。他把旧表揭下来,发放了九张复印件,每人一张。 第一个周末跑下来,周日上午的交易量比上一个月的同一天多了百分之二十九。走到门口又转身的客人,系统记录是三次。两周后数字稳住了,店里给周末加了半小时的收工打扫时间,因为大家反而不那么累了。洛根在员工群里发了一句反馈:这是团队合作,不是我的功绩。 一个常客是个退休的老先生,每周日坐窗边第一张桌子。他拉住我说,他来了四年,今年夏天第一次不用排队。我说这是全店合作的结果。他说别谦虚,队伍短了是因为有人去算了。他还说他从前在一家本地的工厂做过排产,那时候要用打字机打三份,现在的孩子有电脑,至关重要的还是肯不肯数。
还有一件事和咖啡馆(无关),但发生在同一个月。 我在申请一个在本地很(有声望的)(基金会)的暑期项目,名额只有六个(空缺),(申请人)据说有四百多。我原来打算在(作品集)里放(课堂)作业,三份(小组)报告,看起来很体面,但没有一份是我独自(从头做到尾)的。那份(自我介绍)我改了九遍,字体(换)了四种,越改越觉得(不对)。 我把这件事咨询了(学校)的就业(顾问)。她也是我的(导师)之一,翻了两分钟,抬头说:你把那张排班表和两张图放进去。我说那只是一家咖啡馆。她说(评估)一个申请人的标准不是你做的事大不大,是你有没有动过真实的数据、有没有改变一个真实的结果。她说这一点她可以保证。 我按她说的改了。面试的时候,对方的一位(高管)只问了排班表那一页:你怎么知道那两个小时不是真的空。我说因为我站在那两个小时里面。 一周后我收到通知,我在六个人里。 那天下午我回店里上班,洛根正在贴新一周的表。他把图钉按进去,侧头说了一句:“周四以后你来贴。” 我说好。他说:“字写大一点,后厨光线不好。” 我现在还在擦杯子。只是每周四那张纸上的字是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