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(叫)林知夏,二十四(岁),在伦敦(东区)一栋三层老楼里(合租)。我的(住宿)是开学前两周隔着屏幕定下的,签的时候只看了三张照片和一段目录式的(介绍)。
(搬进来)那天,我拖着两个(纸箱)上楼,发现(楼梯)第四级有一道(裂缝),踩下去会响。我的房间在二层,(壁橱)门关不上,窗边的(瓦片)缝里渗水,墙皮鼓起来一小块。我(拆包)到一半就停了,坐在(垫子)上拍了十七张照片。
管房子的中介姓韦,第三天下午才来。他穿一件(灰色)(背心),留着很(整齐)的小胡子,站在(门廊)底下不进门,一只手(按着)门框。
“你们国际生我见多了。”他说,“每年九月都这样,第一周嫌照明(暗),第二周嫌墙旧,第三周就(习惯)了。你们只会抱怨,不会(看)(房子)。真要(修),房东问我哪儿坏了,我说不清楚,这事就拖着。”
我说楼梯有(问题)。他说那是(木头)的脾气。我说墙在渗水。他说这叫老房子的(味道)。“别跟我讲(感受)。”他把手机(揣回兜里),“讲感受的人,我这儿一年能遇二十个。要不你(搬迁)到别处去,反正你们这些(消费者)永远不满意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我(回房间),把那十七张(照片)按房间排了序,又下楼去把整栋楼走了一遍。地下室满是(灰尘),灯绳垂下来一半,(后院)尽头那间放工具的小屋,锁早就(过时)了,一拉就开。
我是(学)传播学的,(专业)里有一门课教怎么把一件事(记录)到别人无法(反驳)。我开始做一份东西:不是投诉,是一份入住(状况)记录。每一条我只写三样:(位置)、现状、我看到的(日期)。
楼梯第四级,(踏板)与侧板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裂缝;二层我房间窗台下墙面(受损),鼓包直径约十一厘米;三层(洗脸盆)下的(管子)外面缠着一捆灰色(胶带),胶带已经(发硬);地下室一台冷冻柜的(门封条)松了,整个柜子结了一层霜。我拍照、(量尺寸)、把日期写在纸上和照片一起(放)。
第二天我去学校旁边的区档案室问了一句,(工作人员)(调出)这栋楼的房屋设计图,(允许)我(复印)一份。这种图不难读,上面标着每一道(隔墙)的位置:二层窗台下面本来应该有一条用来(隔离)潮气的(夹层)。我把图举到墙前面(比了比),那一层明显不在了,要么是上一次(翻新)时拆掉没(补),要么从来没做。我(不懂)修房子,但我看得懂图和墙对不上。这不是味道的问题,是(结构)的问题。
(同屋)三个人,一个意大利人叫马可,一个(本地)姑娘叫艾拉,还有一个在(郊区)(上班)、周末才回来的马来西亚男生。我把记录给他们看。马可(笑)了一下说:“你搞得像(不动产)检查员。”我说那正好,这栋楼就(需要)一个。
一周后,房东自己来了。她是个六十来岁的(女士),(戴)珍珠耳钉,衣着(讲究),手里拿着一叠(传单)一样的单据。韦中介跟在后面。
我把那份记录(递过去),一共两页。她在门廊(站)着看完了第一页,又回头看了一遍楼梯。“你这里写的两指(宽),”她说,“我上次(听到)的(版本)是‘楼梯有点响’。”韦中介说:“我报的是她原话。”
她把第二页(翻过来),(念)了那条设计图的对比,(停)了几秒。那两页纸上没有一句(不确定)的话,每一条都有位置和日期,和她手里那叠含糊的单据根本不(等同)。
“隔潮层不在了,这条不是感受。”她看向韦中介,“我买这栋楼的时候是带着这张图买的。这三年每一次报修单,都是你(填)的‘(正常)损耗’四个字,我按你的(单子)(批)钱。她花两天(查到)的事,你三年(没查)。”
韦中介脸上的表情(变)了,手从(门框)上拿下来。他(低头)看自己的靴子看了(很久),才(让步)。他说:“我收回我说的那句话。你们国际生只会抱怨——这句话我说(错)了。她不是抱怨,她是把事情查清楚了。”
房东点(点头),对我说:“这栋楼要整修,我本来(打算)明年再说。现在改成这个月。”
(接下来)的事,我没想到会(落到)我身上。房东问我(愿不愿意)把那份记录(继续)做下去:每一间房一页,谁搬进来、哪里坏了、哪天修好的,(做成)一份可以一直用的目录。她说这不是白做,这个月的(房租)给我打个折扣。
更让大家(高兴)的是第二件事。艾拉提了一句,说全楼最大的(矛盾)其实不是墙,是(厨房)。我们四个人共用一个冰箱,谁的培根和谁的(黄瓜)(混在一起),谁的酸奶过了到期日还(占着)一层,没人(说得清)。剩菜在最里面慢慢腐烂,(开门)就知道。
(于是)我做了第二(页)。我们管这两页纸叫“楼规”。冰箱按人分层,每层贴一张(标签)和一张(贴纸);所有东西写上名字和日期;超过到期日三天的,谁放的谁(清理),按处理规矩来,不用(吵)。我还在门上挂了一张(自制)的小表,写当周谁(打扫)楼梯、谁(负责)垃圾。四个人在小表下面(签了名),这是楼规的第二页。
周六下午,艾拉带我去了一趟(社区)的旧物市场。她说整修这几天缺的东西不必去商场(购买),这里什么都有。我们在一个(卖家)的摊子上翻出一只带(过滤器)的(水壶),又挑了两张(厚)织物做的坐垫,还有一小包(洗涤片)。那位摊主的(热情款待)有点过头,一样一样替我们称,说这块布(轻),还不到半斤。艾拉的(推荐)很准,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一顿饭钱,比店里那些花哨的款式(耐用)。她自己(拎走)一盏旧(灯笼),说挂在门廊下好看。我买了一只铁皮卷笔刀,我写(提纲)一直用(铅笔)。
马可那天晚饭做了一(锅)(面条),往里面放了菠菜和(西兰花),又切了(三文鱼)进去。水(沸腾)的时候,他把冰箱里剩余物一股脑儿下了进去,说这一锅营养很丰富,(蛋白质)和(维生素)都齐了。艾拉切了半个卷心菜,又切开一块(小麦)做的面包,说吃这个比喝(饮料)顶饱。那张小桌子被四个人的碗塞得满满的,我们第一次像一家人一样坐下来(用餐)。艾拉从(后院)拎回来一桶土,说她要在门口做点(园艺),摆两盆薄荷,谁用谁掐。
那个马来西亚男生从郊区(带回)一袋(芒果),一人一个。他说他住了十四个月,第一次觉得这里不只是住宿,是可以(长久)居住的地方。
修墙的(工人)来了三天。师傅拿(锤子)敲开窗台下那块,果然是(空)的。他说这(活儿)要是再等一年,整面墙的瓦片都得换。
房东后来把我那份记录复印了几份,给了她名下(另外)两栋楼的(中介)。她在电话里对我说,这种实用的东西,她找了十年没(找到)。她说她那栋在河边的(府邸)也该这么管一次。
韦中介再来的时候,换了一身干净(衣服),(衬衫)的(领子)烫得很平,连胡须都修过。他先在门廊外面换了(拖鞋)。他把(工具)放在台阶上,(抬头)问我:“知夏,这个月哪里要修?你念,我记。”
我念了四条。他一条一条写在(本子)上,写得很慢。临走时他看了一眼(门)上那张(表),问我能不能也复印一份给他,他(手上)还有五栋楼。
我没觉得自己赢了什么。那两页(楼规)至今(贴)在门后,是我(写)的,也是全楼在用的:哪里(坏)了有人知道,谁的酸奶是谁的,楼梯第四级踩下去不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