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播学硕士第一个月,有一门(强制)的讨论课,(院系)规定(每周)两小时,全班十四个人围一张长桌。我叫苏唯,二十四岁,(坐)在靠门的那个(角度)最差的位置。
(起初)我以为我的(问题)是词汇量。(后来)(发现)不是。讨论课的(逻辑)是抢:谁先(开口),谁的观点就成了那两小时的(主线)。我在心里把句子想三遍,(等)它(变成)一个牢固的句子才(敢)说。等我(抬头),(话题)已经滑行到别的地方去了。那种感觉不算(痛苦),但也绝谈不上(乐趣):你坐在一张很宏伟的长桌边,却像一个(看不见)的人。(有时)我会怀旧地想起国内的课堂,那里我是说得(最多)的一个。
第三周,一个叫马洛的英国(男生)在(课后)叫住我。他说话有一种潇洒的随意,很(直率),也不是恶毒的人,这也正是让人(难受)的地方。他身上没有(轻蔑),只有一种(理所当然)。
“你有没有考虑过(换)一种(参与)(方式)?”他说,“你口音重,讲得(慢),坦白说我们(到处)都在等你把那句话说完。你可以记录呀,我们说,你记。别(误会),我只是在想(理想)情况下对大家都好的安排。据称这门课也不是强制每个人都发言的。”
我没有(立刻)(回应),也没有当场(答应)。我说我要仔细考虑。
那晚我(躺下),(脑子)里乱得像一团混乱的线。我有过那么(一瞬间)的(诱惑):答应他,从此只记笔记,不用再在十三个人面前把一个句子说碎。那样轻松,也那样(羞愧)。我(沉思)了很久,又觉得这个提议(完全)是荒谬的:一个人慢,就该被(抹去)吗。我在屋里走了两圈,心里的(不满)慢慢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渴望——我不是不想说话,我是想知道这张桌子到底是怎么(运转)的。我不想(指望)别人让位,我想看清(规则)。
第二天我(亲自)去了(导师)的办公室。我(申请)在(接下来)的四周里录下讨论课的(音频),只做课程(研究)用。导师听完没有安慰我,也没有说这不要紧,她说这个角度很(大胆),让我去做。她办公室的(黑板)上还留着上周的粉笔字,她一边擦一边说:慢不是(缺点),没有证据才是。
四周,八小时。我把每一句话按发言人、时长、功能(分类),做成一张很(粗)的统计表。我以前在国内做过一年(媒体)(实习),这种活儿我熟。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意外的(运气)可指望,纯粹是笨功夫:一句一句听,不敢(粗心),怕漏掉同时说话的两个人。
(数据)出来那天,我在图书馆坐到关门。
(第一个)发现是(关于)时长的。十四个人里,三个人占了(全部)发言时间的百分之五十八。(平均)每个人每次发言五十一秒,而这三个人分别是一百二十秒、一百零九秒和九十四秒。我在(旁边)标了一个(点),写下:这不是我的词汇量问题,这是(席位)问题。这样的分配当然不是谁(邪恶),它只是(从来没有)人数过。
第二个(发现)更(要紧)。我按功能把(发言)(分成)四类:提出(观点)、追问、(补充)(证据)、总结。(全班)一百七十六次发言里,补充证据的只有九次。也就是说,我们每周两小时,(绝大部分)时间在交换(印象),而不是交换(材料)。马洛的发言(数量)最多,但他的发言里,提出观点占了十七次,补充证据是零。这不是苛刻的评语,更不是严厉的指责,是表格上的(数字)。一个人讲得快,很(容易)让别人的材料黯然失色,而数字不会。
两份(发现),就这些。我把它们(写成)一页纸,附上一张(分四列)的表,(标题)写:讨论课的一个(观察)。
第七周那堂课,导师(开场)就说,今天的(流程)有点不同。她把我的那页纸(发给)每个人。
“我先(说明)一下,”她说,“这不是我做的,是苏唯做的。她录了四周,分了类,(统计)了(时长)。我(读完)以后决定(重新考虑)这门课的组织方式。”
屋子里(安静)了十几秒,(纸页)(翻动)的声音(到处)都是。我(手心)里全是(汗),觉得那张纸很易碎,好像一句反问就能把它(推翻)。
马洛读到第二段的时候,(手)停住了。他(看)了我(一眼),又低头把那一列“补充证据:零”读了一遍。他没有(争辩),这是他身上我后来真正(佩服)的地方。他身上那种(亲切感)是真的,疏忽也是真的。
“我得(道歉)。”他说,“三周前我跟你说,你可以只(负责)记录。我现在收回那句话。你记录的(东西)比我们十三个人说的都(有用),而我自己的那一列是空的。” “而且”,他补了一句,“我当时那个(提议),(说实话)有点(愚蠢),还带着一点自恋。我(以为)讲得快就(等于)讲得好。你这四周的记录对我是决定性的,我没法说它不(可信)。”
导师没有(让)这件事就这么过去。她说,既然(问题)被(看见)了,就按这页纸(改)。 从第八周起,(讨论课)(分成)三个阶段:第一个阶段(每人)两(分钟),不许打断;第二个阶段(只许)追问和补充证据;第三个阶段才(总结)。每周(轮)一个人写提纲,(提出)三个问题、(附)两条材料。她看着我说:“第一份提纲你来写,之后按这个循环转。” 我写的第一份提纲,题目是(本地)(新闻)的消失。我提了三个问题,附了一张十年间本地报纸数量的图。那两小时里,补充证据的发言出现了二十三次。马洛在第二个阶段提了一个追问,把我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分歧之处点出来了,我当场记在纸的边缘上。 下课的时候,一个很少说话的希腊女生走过来,她是全班唯一比我更慢的人。她说她以前以为这种沉默是她的天命,还以为自己注册错了专业。我说那不是(天意),是流程。她笑了,说这句话她要记住。这不是(巧合):一个流程把人分成了说话的和不说话的,换一个流程,分法就变了。
还有一件和课堂无关的事,也在那几周里。 我(表妹)在国内上小学,正学字母表,(妈妈)让我每周和她(视频)十分钟。她那只书包比她还(宽),背上去走路左右(摇),肩带挂在(臀部)的位置。她爱(问)的问题全是“为什么”:(天文学)里的星星为什么不(掉下来),(生物学)里的小苗为什么往上(长),(汽水)里的气泡为什么往上跑。她读的是(中级的)英语班,一节课能问出十几个问题,从不怕被人说不懂。有一次她问我,姐姐你在国外说话的时候(紧张)吗。 我说起初紧张,现在不太紧张了。我(告诉)她我做的那张表。她听完,很懂事地说了一句:“那你是(老师)的小帮手。”这句(赞扬)我收下了,它比任何客套都让人高兴。她又执意要我看她写的字母表,一个一个念给我听,念到一半被水呛到,咳了半天,还要接着念。 我笑了很久。我没告诉她那不叫帮手。那叫,我终于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。
学期末,导师把那页纸放进了院系的教学材料里,给下一届的新生(用)。她在(邮件)里只写了一句:这页纸非常(宝贵),因为写它的人(曾经)被劝着不要(说话)。 我把那句话抄下来,(贴)在(书桌)边。不是为了自豪,是为了(提醒)自己:我不是开口变快了,我是找到了一个慢的人也能把话说完的(流程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