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颂宜，（二十岁），大二，家里的（独生女）。寒假第三天，姑姑一家从县城（回来）过年，饭桌摆在（客厅），（十五）个人挤了两桌，每个人（手里）都有一个（小碗）。姑姑是我们家最能说的人，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期末考了多少分，第二句就转了弯。
"颂宜这孩子，书是读得好。"她说，"可你看她，坐在那儿一声不响，跟谁都不会（相处融洽）。书读到最后，（课业）再（漂亮）也没用。（将来）找工作、谈（婚事），这都是要吃亏的。"
一桌人都笑了笑。妈妈在桌下（轻轻）（碰）了我一下，意思是别顶。我没顶，低头（夹）了一筷子藕。其实我不是不会说话，我是在（听）。姑父在旁边（开）了一瓶香槟，说过年图个热闹，别讲这些（压力）大的事。
姑姑家的（儿子）叫小舟，初二，十三岁，坐在我旁边。姑姑说到"吃亏"的时候，他把头埋得比我还（低）。这个（年纪）的青少年最怕被当着（亲戚）讲，我（懂），我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。
果然下一个被讲的是他。姑姑说他（英语）期末四十二分，（学校教师）（建议）他上寒假的补救课程，一个寒假两千多，他还（不肯去）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很（恼怒），筷子敲了一下碗边："（别人）家的孩子都（乖巧），就他（犟）。你看看，一句英语都不敢说，怕得要命。"
小舟没抬头，手指在桌布上（戳）了两下。那个（动作）我太熟了，初中我也这么干过。我没替他说话，（因为）在那张桌子上，替他说话只会让姑姑讲得更久。
（饭后）大人在客厅看电视，我去（厨房）（帮）妈妈（冷却）那锅汤。小舟跟进来，很礼貌地问我："姐，你四级多少分。"我说过了，不高。他把一本（书）放下，说："那你能不能看看我的卷子。"
他的练习册（摊）在小桌上，封面（卷）了边。我翻了二十分钟，（发现）一个事实：他的（语法）题（几乎）（全对），错的全在代词和阅读。整本习题册里，凡是出现"他们""它""这件事"的句子，他就（乱填）。不是不会，是从来没有人（告诉）他那些词指的是谁。
我问他："你是不是读句子的时候，（眼睛）直接（跳）到选项。"他（怔住）了，然后（点头）。"老师讲得太（快）了。"他说，"我听不懂就不听了，一上课就困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双臂（交叉）在胸前，像是（防着）我也要训他一顿。
这不是粗心，也不是不肯学。一个（学习者）（卡在）中间某一步，往前走的路就全堵住了。我用（铅笔）把他错的十二道阅读题（重新）（标）了一遍：每一个代词画一个圈，再画一条（线）（连到）它指的那个人。十二道题标完，纸上像一张地图。
"你照着这条线再（读）一次。"我说。他读了三题，三题（全对）。他自己也愣住了，抬头看我："就这样？""就这样。"我说，"你不是（基础）（差），你是（中间）断了一段，从这里（重新开始）就行，（没事）。你也别急着（认命）。"
那天晚上我们（做到）十一点。我按他的教材排了一个很笨的办法：（每天）两页（阅读），只画（代词）的线，不背单词；两天（交替）一次，一天阅读，一天把前一天画过的句子（抄）一遍。十四天一轮，寒假正好两轮。每天上午做，做完就放他出去（玩），我不（多管）。
我还替他出了一个主意。他们学校有一个笔友（活动），一个南方中学的（班级）（配对）写信，他一直嫌幼稚，没报名。我说你报，你写不出长句子就写（短）的，写你每天看见什么。他说："写给（陌生人），不恶心吗。"我说你（试）一次，不喜欢就（扔下），没人逼你。
第三天他拿着回信跑来找我。信上那个（男生）说他家门口有一个小（港口），每天（早上）有船（出海），他爸（年轻）时背包旅行，从南到北（穿越）过半个国家，后来有个舅舅（移居）国外，家里就剩他们。小舟念到"港口"两个字的时候，眼睛是（亮）的，第一次主动问我一个词怎么（拼）。
那封信里有一句话我也（记住）了：大海看（久）了，人会（变得）超然。一个初中男生写得出这种句子，我有点（佩服）。小舟对这个笔友很（感兴趣），回信写了满满一页，写完还（问）我哪一句（更好）。
半个月里，这孩子的（变化）很显著。他开始自发地（坐）到小桌边，不用谁（催）。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，看见客厅的暗处有一点（灯光），是他在抄句子。我没（出声），回屋了。
正月十二，学校寄来寒假作业的（反馈）。小舟那套卷子的阅读部分，二十分（拿）了十八。他妈妈的（手机）响了一上午，老师（经常）打电话来，这回是（夸）他的。
姑姑拿着那张纸（看）了很久，然后把我叫到（阳台）上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，问我："补救班你给他报了？"我说没报。我说那两千多（花）不出去，他不是（缺）（老师），是缺一条线。然后我把那本练习册拿给她看，让她自己（翻）那十二道（题）上画的圈。
她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（第五页）就（不说话）了。阳台外头有邻居在放（鞭炮），放得很（猛烈），她也没（理）。隔了半分钟，她把那本练习册放下，说："我（收回）那句话，你不是只会读书。"
她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更（要紧）的："我这半个月一直以为他是自己（想开）了，（推测）他是长大不再闹了。（原来）是你一天一天陪出来的。这件事我没（看见），是我（疏忽）。"我说我也没干什么，就是把他的卷子看了一遍。
"我（教过书）的。"姑姑说，"我们（学校）里，愿意把一个学生的错题一道一道看完的老师不多。（孩子）是（宝贝），可宝贝也得有人肯坐下来（陪）。开学以后他的英语你继续（照顾），我（每周）给你打电话。"我说好，但一周只管两次，我自己也要（上课）。她（立即）答应了，答得比我想的快。
回屋的时候小舟在门口等我。他把一张纸递给我，上面写了一行字，是他照着（笔友）那封（信）抄的法语（问候），抄得歪歪扭扭。"那个人会法语。"他说，"我（以后）也（想）学。"我说想学就学，别到时候嫌幼稚又不学了。他说不会。
（晚上）那张十八分的（卷子）被妈妈贴在了冰箱上，（旁边）是我（小学）的奖状，都黄了。两张纸（挨在一起），像两个（不同）的我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（亲近感）。原来被人（看轻）那一句话，（最好）的回答不是（辩），是把一件（小事）做到被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