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留下的铺子在城西,做(瓷器),到我这一代是第三代。铺面不大,前头卖货,后头是作坊和一条老管道,天井里摆着一口洗脸盆,是爷爷当年洗泥用的。作坊里那台揉泥的(滚筒)还转得动,比我岁数大。
家里开祠堂会,说的是老铺要不要签(拆除)协议。旧城改造的方案下来了,我们这条街列进去了,街角那座修道院和我们铺子都在红线里。开发商给的条件是城北两套房,另加一笔补偿;他们的样板间摆在一栋(别墅)里,墙上挂着效果图。
主持会的是二叔,父亲的弟弟,五十八岁,在建材行做了二十年,脾气(善变),一天里能换三种主张。他把图纸铺在八仙桌上,开场就说:“签了最省事。改造不可避免,拆除也不可避免,我们这种小铺子拦不住。守着一口老窑,是个时代错误。”
母亲问我的意思。我还没开口,二叔先替我答了:“她?她在铺子里只会做家务,擦擦柜子,记记进货的账。做瓷器这行当,她当作(副业)做做可以,生意上的事听我的。”
我没有生气,也没必要把(愤怒)摆在脸上,克制一点,话反而好说。我把一个笨重的木匣子从作坊搬出来,放在(凳子)上。匣子里是爷爷和太爷爷的十二本老账册,纸边发黄,墨写得(不均匀),有几页被香灰烫出过小洞。香炉就在旁边,一股檀香弥漫开来。
“二叔,拆除可以谈。”我说,“但先看一样东西。这是从一九二七年起的进出货账,一本不缺。”
二叔笑了一声,说这些是(遗物),放博物馆合适,跟方案没关系。他掏出打火机点了烟,又摆手让我收起来。
有关系。我这一年半不只是在擦柜子。十二本账册我全抄成了电子表,一条一条核对,又去档案馆查了房产的来历。铺子的后院不是我们买的,是一九三一年一位(夫人)(遗赠)给太爷爷的,契纸上写得清楚,附加了一条:此地只能做窑业,不得改作他用。这条附加条款从没被废除过。
“所以后院这块地是有条件的。”我说,“开发商按普通住宅用地估的价,估错了。”
二叔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是(贪婪)的人吗?也不是,他只是算得太快,算到自己那一份就停了。这是他的(小缺点),不是坏心。
我接着说第二件事。改造办法里有一条,挂牌的老作坊可以申请保留性翻新,不走拆毁的路子。翻新由市里出七成钱:彻底检修(管道),换屋顶的椽子,地面重铺,院子改得(宽敞)一点,把那些(杂乱)的棚子清掉,铺面留原样。前年隔壁街那家做文具的老店走的就是这条路,现在生意比改造前好。
“我们这铺子又没挂牌。”二叔说,手指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上个月挂上了。”我把一张批复推过去,“三月份递的材料,靠的就是这些账册。老字号认定要连续经营的凭据,十二本账册加上契纸,够了。(考古学家)来看过一次,说窑址的(残余)还在院子底下,建议原地保护。”
二叔困惑地看着批复。上头有规划分局的红章,附了一页评估意见:后院契约用途受限,不宜整体拆除,建议纳入保留名录。开发商上周已经收到同一份意见,重新报了估价。
他抬起头看我,烟灰掉在图纸上。“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办的?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街道的文化站、档案馆、我们铺子,三方联署递的。文化站的站长跟我跑了四趟,窑址那一段是他写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父亲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咳了一声:“你把这些都办了,怎么没跟家里说。”
“说了会吵。”我说,“等批复下来再说,省掉一场长篇怒骂,也省得二叔白跑一趟建材行。”
二叔站起来走到桌边,把批复看了两遍。他的手指在“保留性翻新”那一行上停了很久。他不是(不敬的)人,对爷爷一向服气,只是从没把我算进这门生意里。
“七成是市里出的?”他问,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七成。我们这边出三成,从这三年的利润里走,不动家里的本。保留以后,后院做开放窑炉,带中学的(课外)小组来捏坯,一次收三十人。窑门口要砌一道挡墙,灼热的一面朝里,孩子站外头看。这些我做了半年的方案。”
二叔把图纸卷了起来。他说话一向(直),这回也直:“我收回那句话。你不是只会做(家务)。拆除方案我不签了,这件事你来(负责),家里的章我交给你。”
母亲在旁边松了手里的茶杯。有个表弟早熟,平时话多,这会儿只小声说了一句:“姐厉害。”
签字的时候,二叔多问了一句:“要是市里的钱拖着不下来呢?”
“拖得起。”我说,“前三年的开支我(削减)过一轮,运费和(卖方)那边的账都重谈过。有人想敲竹杠,我换了两家供应商。还有一家送来的料是(仿制)的,我退了货,那家从此(不可用)。账上留了够修一年的钱。”
二叔点头,说他从前总嫌我太任性,想一出是一出;今天看,是他没看明白。他不该那样(严厉指责)一个干了一年半活的人。
会散了。父亲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口(洗脸盆),说当年爷爷每天在这里洗泥。又说,爷爷比太爷爷(活得久),守着这口窑守到八十岁,清明去墓前上香,他一次都没落下。
我留下来收账册。天井里的光是开阔的,从(椽子)的缝里落下来,把地上的旧砖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东边那半墙的砖更干一些,是去年新补的。我把十二本账册一本一本放回匣子,按年份排好,最上面那本是太爷爷的字。
账册上记的不是什么(血统),是货和价。哪一年卖了多少只碗,哪一年窑塌过,哪一年米贵。平民家的生意就是这样记下来的,没有宏图,一笔一笔。太爷爷的那本里夹着一张纸,写着给(后代)的四个字:手上有活。
第二天工程队来量尺寸,带队的师傅拿着(图纸)问哪里要动。我说后院先清杂物,把那堆碎瓷铲到一边,别(扔出去),留着铺院子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