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十九岁,博士后第二年,做的是跨学科的题目:用统计方法读一位清末女诗人的(书信体)文集。文学院和计算机学院各挂半个名,两边都把我当客人。头一年我住在学校的(宿舍),日子算得上(孤独),每天只和文本打交道。
那位女诗人留下的东西不多:一部选集,两百一十七封信,三个抄本。抄本之间有(大量的)差异,有的是抄的人(删节)过,有的是后人删改。一百年来研究她的人分成两派,一派说她晚期的诗风转向是真的,一派说那是编选者造出来的假象。这个二分法立了一百年,是个(有争议)的老问题。两派各有一部(巨著),谁也说不服谁。
中期评审在十月。五位专家,组长是文学院的庞教授,六十二岁,做了四十年文献学,在这个领域(受人尊敬)。
我讲了二十五分钟。讲完提问,庞教授第一个开口,语气不重,但很直:“你这个方法,恕我直言,是离题的。文学文本不是数据。你把一个人的信拆成词频,得出的东西再漂亮,也只是(推测)。文学里的(修辞)、夸张、(拟人化)这些东西,统计抓不住。我们这一行的基础是(校勘)和注释,不是统计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我的合作导师想替我说话,我抬手示意不用,自己把投影翻回了第三页。
“庞老师,我不是用词频推测她的心思。”我说,“我做的是一件更窄的事:判断三个抄本里的删改是不是出自同一只手。这不是文学判断,是人工的判断,可以(证实),也可以无效化。我没有(预设)她的诗风变没变,那个问题我在这篇论文里不碰。”
我换了一页。上面是一张评分标准,十二条,每一条都写得明示:第一条,是否改动虚词;第二条,是否把双音节的词换成单音节;第三条,是否删掉句末的语气助词;第四条,是否把原来并列的两句合成一句……每一条后面都给了正例和反例,还有一条专管(省略号)和断句符号。表的最后留了半页,详细(描述)每一条是怎么定下来的。
“这张表不是我一个人用的。”我说,“我请了两位不认识的研究生各自标注,两人之间不通气。两百一十七封信,每一处差异都标。一致率是百分之八十九。不一致的那些,我全部(列出来),一处一处来回讨论过。这件事不简单,光标注就花了五个月,两个人都标到(精疲力尽)。”
庞教授的手指停在那张表上,顺着条目往下走。“两位标注的人,学的是什么?”
“一位是古典文献的硕士,一位学语言学,做(语义)和副词的方向。我故意挑了两个专业不同的人。如果只有文献学的人标,标出来的东西会像文献学的结论;如果只有做语言的人标,又会偏向语法。两个人分头标,一致的那部分才算得住。”
“那不一致的呢?”另一位专家问。
“不一致的有一百零三处,占百分之十一。这一百零三处我没有强求一致,我把它们当成结论的边界写在了(论文)里。”
接下来是最要紧的一页。我放出三个抄本在同一段上的(差异):甲本保留了十一个语气助词,乙本删掉了九个,丙本删掉了十个,而且删的位置几乎重合。按评分标准算,乙本和丙本在十二条上有十条相同,甲本只有三条相同。
“所以乙本和丙本是(同源)的。”我说,“它们不是各自从原稿抄的,是其中一本抄了另一本,或者两本抄自同一个中间本。这个判断和文风无关,只和删改的习惯有关。一个人改文章的手法是(根深蒂固)的,改一百次,十二条里总有八九条一样。这个(假定)是可以验的,不是公理的东西。”
庞教授把那三栏对照看了很久。他忽然问:“丙本第四十二页有一处墨色不同的(缩进),你注意到了吗?”
“注意到了。那一页我拍了高清图,附在(附录)第七页。那处缩进之后的三行里,有两个后缀被改过。按表上的第九条,算改动。”
他翻到附录第七页,看了那张图,又抬头看我,没有说话。旁边的专家把椅子挪开了一点。
过了几秒,他合上册子,说:“我(收回)刚才那句(离题)。这个方法不是离题,是另一条路。”
他把眼镜摘下来,继续说:“你做的不是把文学变成数据,是给校勘找了一个可以复核的程序。这件事我们这一行早就该做,没做。抄本同源的部分,结论我接受。那一百零三处不一致,你写进论文是对的,别去凑。”
另一位专家问,这个方法能不能用到别的作者身上。我说可以,但评分标准要重做:每一位作者改文章的习惯不同,这十二条是从她的三个抄本里归纳出来的,直接拿去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就是谬论。换一位(随笔作家),条目的侧重就不一样。
庞教授点头,说这句话比前面二十五分钟都(值得引用),让我把它写进论文的结论里。
评审通过。意见书上写了两句:方法(非正统),但程序明示、可复核;建议补充抄本流传的历史背景。
会后庞教授留下来,跟我在走廊的窗台边站了一会儿。他说他最初那句话说得太快,他这些年看过不少把文本切碎的论文,大多辞藻华丽,结论(空洞),有的还把别人的框架(抄袭)过去,他先入为主了。他说这种先入为主有衍生影响: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年轻人(冷落)三年。
我说我理解。我自己也怕做成那样,所以这篇论文里一句推测的话都没写,连一句(恰当)的颂词也不放。
他说那倒不必,学术不能只有(抽象)的东西,也可以写得(易读)一点,句子不必(复杂难懂)。他说一篇好文章要像入门书那样容易(辨认),又不至于被人说成(简化)。他说他年轻时写的第一篇文章被老师改得满纸是红,老师只说了一句:你这篇不是乏味,是(不清楚)。
走的时候他问我,这位(女诗人)的信里有没有写到她自己改诗。我说有一封,她写给妹妹,说自己把一首诗改了七遍,改到最后反倒喜欢第一遍。
他笑了,说这句倒是个纪念品,可以放在论文的开头。他说文献和人之间就是这样(相互作用)的:她改七遍,我们读一百年。
我回去把那封信找出来,抄在了第一页的上方,没有加注释。她的字不算好看,一笔一笔认得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