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(早上)八點半,(國際)醫療(中心)的櫃台前已經(排)了三組人。我把一家(俄羅斯)旅客的健檢預約單(印出來),(特地)多印一份,送去三樓的健康管理中心。
預約單寫得很清楚:伊凡諾夫先生、他太太,還有他的岳母,星期四上午做自費健康檢查,先生(另外)加做無痛腸胃鏡。(安排)這一切的是他們的外甥,在台中讀研究所,中文說得很(流利)。
健管中心的主要(客人)是(本地)企業的(員工),(外籍)受檢者偶爾才有一組。鄭組長接過單子,翻到最後一頁,(瞥見)我夾在後面的英文同意書,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這個你不用(管)。」她的(語氣)沒有什麼情緒,「行政只管掛號,同意書是我們護理這邊的事。」
旁邊兩位護理師低頭(整理)(資料),沒有人接話。我有一點衝動想解釋,最後還是點點頭,沒有(頂嘴)。
她的話不算(冒犯),只是把很多人心裡的分工說出來。可是那份英文(同意書),是外甥(昨天)在電子郵件裡(特別)問到的。他問:舅舅習慣自己開車,檢查完(能夠)(直接)開回飯店嗎?
我那時回他,確認之後再(答覆)。
回到中心,宋主任正在排下個月的(翻譯)志工(班表)。她看我一臉(疲憊),問我怎麼了。我把鄭組長的話說了一遍,語氣盡量放平。
主任(嘆氣):「她做事很嚴謹。那份同意書是她十年前定的,她(肯定)比誰都(在意)。」
「我絕不動(醫療)(內容)。」我說,「我只想讓英文版和中文版說一樣的話。」
(午休)的時候,我把中文版和英文版(並排)放在桌上,一行一行比較。中文版四頁,英文版三頁,(篇幅)本來就不同。
兩份的版面很相似,都是(橫向)排列的表格,左邊是(項目),右邊是勾選欄。英文版的句子(冗長),讀起來有點(吃力),差別就藏在那些句子裡。
(第一處)在(禁食)(說明)。中文版寫「檢查前八小時禁食」,英文版那一句卻用(錯)了介係詞,讀起來變成檢查「後」八小時不要進食。(儘管)只差一個字,意思卻完全(相反)。
(第二處)在最後一頁的(邊緣),字很(小)。中文版寫著麻醉後二十四小時內不得開車,須有(成年)家屬陪同離院;英文版只剩一句「建議休息」。
中文版還多了一段,說明麻醉後的判斷力可能像(喝醉)的人一樣,要等完全(恢復)才能簽重要(文件),也提醒檢查後可能有(輕微)腹脹或疼痛。英文版整段都沒有翻。
我(繼續)往下讀。中文版的健康(問卷)有六項,英文版只有三項,漏掉的包括(肝臟)疾病,以及(近期)是否(持續)服用抗凝血藥物。
我去(藥局)找(藥劑師)小魏,請她看那幾個藥名的寫法。她彎腰看了很久,(指出)其中一個是十年前的舊名稱,(現在)已經(不再)這樣寫。
那天下午,我把英文版重寫了一遍。我沒有(加)任何新內容,只是把醫院(原本)的規定完整翻出來。寫完已經六點,(白天)的掛號(人潮)逐漸散了。
我用(黃色)(標出)(改過)的兩行,印在白紙上格外顯眼。寄給鄭組長的時候,我其實有一點(心虛),畢竟那不是我的文件。
主任看了我附的說明,只(問)一句:「最壞的(情況)呢?」
「最壞的情況是,(受檢者)照英文版一整晚不吃東西,或檢查完自己開車回去。」
主任點點頭:「同意書是在(保護)受檢者,也在保護醫院。你(寄)吧。」鄭組長沒有回信,我也沒有(期待)她馬上回。
星期二早上,我(打開)翻譯志工的班表,(找)星期四會說俄語的人。(通常)那一天只排英語和日語,我往下找了兩頁,才(看到)娜塔莎的名字。
娜塔莎(嫁來)台灣十年,是(家庭主婦),(每個月)來醫院排兩次班。我把修改稿(傳給)她,請她先看一遍。
她隨後(打電話)來:「新版我看得懂。舊的那版,我(讀)了三次還是(不確定)能不能吃早餐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(老人家)看到這種句子,難免會(害怕)。」
我(相信)她的判斷。我把她的班從九點(提早)到七點半,讓她在(報到)時就能陪著那一家人。
星期三下午兩點,健管中心照例和外籍受檢者做檢查前的視訊說明。鄭組長(主講),我(負責)翻譯,宋主任(坐)在後排。
(螢幕)上是伊凡諾夫先生、他太太和岳母,外甥坐在(旁邊)幫忙。岳母是位七十多歲的長者,一直把英文同意書拿得很(近),(仔細地)讀。
鄭組長講到禁食,我照實翻:檢查前八小時。外甥立刻(舉手)。
「(可是)表格寫的是檢查後。」他把紙轉向(鏡頭),「舅媽有點(擔心),她(以為)檢查完一整晚都不能吃東西。這是誤會吧?」
鄭組長愣了一下,(看向)我。我沒有多說,只把(修改稿)翻到第一頁,放到她面前。
(外甥)又問:「舅舅想(檢查)完自己開車回飯店。(表格)上只寫(建議)(休息),這樣可以嗎?」
鄭組長把中文版、(英文版)和修改稿(攤開),逐行對照。會議室很(安靜),只聽得見(冷氣)和翻頁的聲音。我放慢呼吸,等她看完。
「不行。」她(最終)(開口),「麻醉後二十四小時不能(開車),要有家屬(陪同)。英文版(漏掉)了。」她示意我把這句翻清楚。
伊凡諾夫先生(聳肩),(笑著)說那就搭計程車,(太太)會陪他。(岳母)在旁邊(點頭),把手上那頁放了下來。
視訊(結束),鄭組長沒有(馬上)離開。她叫住正要收線的兩位(護理師),又(轉向)宋主任。
「星期一我說行政只管(掛號),那句話我(收回)。」她把修改稿放在桌上,「英文同意書,之後請靜宜(重寫)。醫療內容的責任在我們,我們負責(確認)。」
一位護理師(興致勃勃)地問我,其他(科)的英文表格是不是也要對一次。我說有(可能),先從健管中心開始。宋(主任)沒說什麼,只對我眨了眨眼。
回到(座位),我把(舊的)英文版收進資料夾。(走廊)上傳來鄭組長的(腳步聲),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那個(介係詞),」她說,「十年前我也(查)過字典。」
「只差一個字,」我說,「很(容易)(看漏)。」
她走後,我把星期四的報到(時間)從八點改成七點四十五分,(讓)那一家人有時間,把(新的)同意書讀到最後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