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的支援組(例會)快(收尾)時,鄭姐把投影片切到(最後)一頁:澳洲和紐西蘭的客戶,下個月起由心妤(負責)。
原本回海外信件的學姊(調去)新加坡分公司。組上(只有)我(常)寫英文電子郵件,這件事很自然就落到我身上。
坐在白板旁邊的孫立凱(點點頭)。他是技術支援二線的(組長),在拓景軟體待了九年,「班表雲」(最初)的版本,就是他跟著一起寫的。
「(海外)的(單子)比較棘手,」他說,「(客服)照腳本回就好,技術的東西轉給我們。」
他不是在(取笑)誰,語氣(甚至)帶著一點(親切感)。可是坐在我旁邊的兩個(新人)低下頭,在筆記本上寫了「照腳本」三個字。
我沒有(接話)。(腳本)我背得很熟,三年來也一直(忠實)地照著它回。只是學姊交接那天跟我說過:客戶的信,要讀到最後一個(逗號)。
星期二早上九點,系統跳出一張墨爾本的(回報單)。(寄件人)是「南岸烘焙」的(營運經理)歐文先生,那是一家中等(規模)的連鎖,在(當地)有十二家門市,用我們的軟體排烘焙師的夜班。
信的(第一段)就(充滿)了怒氣。上一週的(薪資)報表上,(每個)夜班烘焙師都多了一小時,十二家門市(加起來),不是一筆小數目。
(第二段)寫得很(有禮貌),卻更焦急。薪資星期五就要發,上星期五他已經回報過一次,(收到)的(回覆)請他「確認打卡裝置的時間是否(正確)」。他確認了,裝置(完全)沒有問題。
我(打開)上一張單子。回覆是孫立凱寫的,一字不差,就是腳本第七條。
(有點)(諷刺)的是,那一條腳本當初也是他寫的。歐文先生大概已經(厭煩)了,第二封信的最後一句只有:請找一個(真的)讀過這封信的人回我。
新人小葉從(隔板)(後面)看了一眼,有點(悲觀):「這種客戶,回什麼都會生氣吧。我們是不是有(麻煩)了?」
鄭姐走過來看了一眼,有點(不情願)地說:「照立凱的意思,再回一次腳本,請他(重新)(匯出)報表。」
「我不是拒絕回腳本,」我說,「(只是)(想)先把信讀完。十分鐘就好。」
她(看了看)手錶,點頭,說十點半還有一場客戶視訊。
歐文先生的信一共四段。最後一段(很短),(夾在)附件說明上面,一不留神就看不見:(多出來)的那一小時,只出現在十月四日星期天的夜班上,其他天都(正常)。這是整封信裡唯一(提到)日期的一句。他的回報單,其實寫得很(明確)。
我把那行字讀了兩遍。十月四日,是澳洲東南部(開始)日光節約時間的日子。那天凌晨兩點,墨爾本的時鐘直接(跳到)三點。
我在一個(幾乎)沒有人調時鐘的(島)上(長大),日光節約時間一直是很遙遠的事。這種單子,三年來也是第一次碰到。可是算式很(簡單)。
晚上十點上班、早上六點下班的(烘焙師),(牆上)的鐘走了八小時,人實際上只工作了七小時。打卡機(記)的是七,我們的報表(印出來)的卻是八。這等同每個人(多領)了一小時的(薪水)。
一開始我也(以為)是打卡機。附件是一份(龐大)的打卡紀錄,十二家(門市)、三十天,每一筆的時間都對得上。
我(確信)不是他們的(裝置)出了錯,但我不敢說絕對。我抑制住馬上回信的(衝動),先找一個能重來的(測試)。
我請阿哲幫我開一個測試帳號。阿哲是後端工程師,坐在我右手邊,喜歡在鍵盤旁邊(放)一包蘇打餅。
「(用)測試帳號就好,」他說,「免得(不小心)改到客戶的正式(資料)。你要測什麼?」
「時鐘往前撥的那一晚,」我說,「報表會不會多算。」
他把(椅子)挪一挪,讓我坐(近)一點。我把時區設在墨爾本,(複製)一張一模一樣的班表:十月三日星期六晚上十點,到十月四日早上六點。
阿哲按下匯出。報表跳出來,(工時)那一(欄)寫著八。
我拿手機上的(計算機)算了一次:從二十二點到六點,扣掉被(跳過)的那一小時,是七。
阿哲(盯著)畫面安靜了幾秒。「這段邏輯(存在)(很久)了,」他說,「當年寫的時候,大概沒人想到要測這一天。」
這不是一次意外。(只要)時區設在墨爾本,換哪個(帳號)都會重現。
我把測試(步驟)、時區設定,還有兩份報表的差別,(整理)成一張(整潔)的內部單子。我不想(誇大)問題,只寫能確定的事:受影響的,只有(跨過)那一夜的班。
十一點,群組裡的訊息(不停)跳出來。孫立凱(拿著)筆電走到我的(座位),他應該是看到了那張單子。
「你(確定)不是客戶的打卡機?」他(問),語氣很鎮定。
「您可以自己(試),」我把測試帳號給他,「時區(設)墨爾本,排十月三日晚上十點的(班)。」
他坐在阿哲的位子上,(自己)(排)了一次。報表跳出八。他又改成十月十日,那一晚(時鐘)沒有(變動),報表跳出八,算出來也是八。因此,(問題)只在那一夜。
他(彎腰)靠近螢幕,把兩份報表(平行)擺著,(看)了很久。
(周圍)的座位慢慢(安靜)下來。鄭姐也(走了過來),兩個新人從隔板後面探出頭。
孫立凱直起身子,轉向(大家)。
「星期一我(說)客服照腳本回就好,那句話我收回。」他說,「這個(問題)是心妤(找到)的。墨爾本這張單子,由她主責。」
他(停了一下),又補一句:「上星期那封腳本是我(回)的。我會在(內部)單子上寫清楚。」
我沒有特別得意,只是覺得那封信(值得)讀到(最後)。鄭姐問我打算怎麼回。
我說,先用(書面)(承認)是我們的錯,寫清楚(原因)。在修好之前,提供一個(備選方案):系統(允許)管理員(隨意)(修改)單筆紀錄,他們可以先把那一晚的工時改成七。十二家門市一共三十六位夜班烘焙師,在手動修改五十筆的上限之內。各家門市(各自)的(差額),我們幫他們算好。
「這樣回很(明智),」鄭姐說,「錯在我們,就(透明)公開。」
阿哲說修正要兩天。孫立凱說他今天就和阿哲(一起)看,星期四之前(上線)。我們(很快)達成共識,(信)由我寫。
下午兩點,我寫好信。我沒有(照)腳本,也沒有寫一大段(道歉)。我精確地寫出(受影響)的(日期)、班次和人數,說明問題出在我們這邊,還有(修好)之前他可以怎麼做。
(寄出)前,我把信讀到最後一個逗號。
(傍晚)收到墨爾本的消息時,那邊已經是(晚上)。歐文先生回了兩行:(謝謝)你讀完我的信。這是我第一次覺得,(有人)(跟上)了我在說什麼。
我把鍵盤(旁邊)那張寫著「腳本第七條」的便利貼(撕下)來,翻到背面,寫上:十月四日,時鐘往前撥了一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