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（早上）九點，業務部的（晨會）比（平常）多了一個人。方經理是我的直屬主管，她先念完（研討會）的（出席）名單，接著宣布：管理歐洲客戶十二年的郭大哥，下個月（退休）。
郭大哥笑著補一句，退休以後他會（留下來）當半年顧問，有事還是可以（打給）他。
「下個月起，（海外）客戶的（文件）由宥蓁接手。」經理說，「她跟郭大哥做了三年，（流程）最熟。」
坐在我（對面）的陳柏宏把咖啡放下。他是（部門）裡最（老練）的業務，個性外向，客戶（名單）比誰都長。
「業務（助理）而已，」他笑了一下，「（報價）條件我來談，宥蓁（負責）（翻譯）就好。翻譯這種差事，她做得很好。」
助理的（工作）在（別人）眼裡大概很（單調）：（整理）報價、打出貨單、追（進度）。可是郭大哥這三年的報價，每一份我都參與過。
會議室（安靜）了兩秒。經理沒有（接話），只說：「這週荷蘭那張詢價單，你們兩個合作。」
我（點頭）。我沒有想要跟他（搶）什麼。郭大哥給我的筆記本裡，第一頁就寫著：（客戶）的信，（至少）要從頭讀到尾，連（附件）也一樣。那本筆記一直很實用。
荷蘭那家是一間（五金）（連鎖）企業，總倉庫（位於）鹿特丹港區。這次要詢價三千組手工具組，（截止日期）是星期四下午五點，荷蘭時間。
這是我接手以後的第一個任務。經理（分配）得很（清楚）：柏宏哥（負責）價格，我負責文件和聯絡。她說這張單子的（前景）（不錯），對方今年正在找新的亞洲供應商。
星期二（中午），柏宏哥把擬好的報價單寄給我，（主旨）只有兩個字：翻譯。
報價很漂亮。每組十八點五美元，船上交貨價，交期四十五天，價格（有效）三十天。他在（備註）寫：（參考）去年的單價，比競爭對手（低）一點。
柏宏哥的（專長）是談價格，附件向來不是他在看的。我開始翻譯，翻到一半，先（打開）對方信件最下面的附件。那是一份四頁的（供應商）指引，後面還附了一張（問卷）。
指引的第二頁（寫）得很清楚：為了讓各家的價格（可比較），所有報價都要列出送到鹿特丹（倉庫）的到倉價，（含）運費與保險。只列船上交貨價的報價會被（分類）為（不完整），不放進比較表。
第三頁是包裝與出貨。（工具）要在（工廠）先（組裝）進盒子，盒內（說明）要有荷蘭文與英文兩種；三千組分兩批出貨，每批一千五百組，（間隔）一個月。問卷則問到產品有沒有經過第三方檢驗機構（測試）。
我拿著（印出來的）指引，走到他的座位。剛才影印機還（卡）了一次紙，紙的邊角有點（皺）。
「柏宏哥，對方附件第二頁（寫），要列到倉價……」
「附件（通常）都是（制式）的東西。」他沒有抬頭，「先照我的版本翻，他們有（問題）自然會問。」
我沒有多說，也沒有（批評）他的報價。我回到座位，把他的版本翻好，存成第一版，然後開了另一個（檔案）。
那天（晚上）我（加班）到九點。我先打給物流部的小芳，（諮詢）到鹿特丹的海運費和保險。她（查了）兩家船公司，給我一個可用的（數字）：分兩批出，每組攤下來（多）一點二美元。
十八點五加一點二，到倉價是每組十九點七美元。我照著指引調整（出貨日期）、組裝方式和說明的（語言），報價單的（架構）也改成和他們的（比較表）一樣，存成第二版。（最後）我把公司內部的出貨（規劃表）（拉出來），確認兩批的時間都排得進去。
工廠的廠長還習慣用傳真，我把組裝的（要求）傳過去，請他們的（技術員）（確認）盒子放不放得下。十點前，（回覆）就來了：放得下。
開會前，我把楊森先生（信）裡那些縮寫一個一個查好，寫在筆記本旁邊。
星期三早上十點，楊森先生準時（出現）在（螢幕）上。經理也在辦公室裡用電腦參加，柏宏哥負責談，我負責翻譯。
他把第一版（講）得（很）流暢。楊森先生（聽）完，翻了翻手上的文件，問：「到倉價呢？我們的指引第二頁寫了。」
柏宏哥（愣了一下），（轉頭）看我。我把那句話翻給他聽，螢幕兩邊都安靜下來。
「我們（有），」我說，「第二版在（這裡）。」
我把檔案分享到螢幕上。楊森先生（看了）（很久），一行一行往下拉，從到倉價看到兩批的出貨日期。
他給的（回饋）很直接：「這是我們今天（收到）第一份可以直接放進比較表的報價。其他家的，我們都還得回信請他們（更正）。對我們來說，價格低不是（唯一）的（指標）。」
他還提出一個（問題）：第二批能不能（提早）一週？我看了物流部給我的（船期表），回答他：可以，物流部會（監控）船期，只要訂單在週五前確認。
會議（繼續）進行了二十分鐘。最後雙方的共識是：我們先（撤回）第一版，週四中午前（寄出）正式報價。
會議（結束），柏宏哥沒有馬上（離開）。他拿著筆電（走到）我的座位旁邊，（問）我那一點二美元是怎麼算出來的。
「不（困難），」我說，「只是要把附件讀完。」
我把小芳給我的資料打開給他看，兩家船公司的（運費）、保險的（比例）、廠長的傳真，都在上面。
他看完，（站直）了（身子）。這時方經理剛好從（辦公室）出來，業務部好幾個同事也抬起頭。
「（經理），」柏宏哥說，「（星期一）我說宥蓁負責翻譯就好，那句話我收回。荷蘭這家的報價條件，（交給）她吧。」
辦公室裡那點尷尬，（慢慢）消散了。經理點點頭：「那（後續）的（協商）你主談，宥蓁。柏宏在旁邊給（建議）。這份報價，是你們兩個合作的（成果）。」
「好。」我說，「工廠那邊的（組裝）時間，我想請柏宏哥（幫）我問。他跟廠長比較（熟）。」
柏宏哥笑了一下，這次笑容裡沒有別的意思。「我（下午）就打。」
我（回到）座位，把桌上那箱工廠寄來的（樣品）打開，解開裡面綁著的塑膠繩，把（扳手）和起子一支一支放回盒子裡的（位置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