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星期六）（早上）八點半，我把溪口社區圖書館的鐵門拉起來。大廳（天花板）還掛著中秋留下的紅燈籠，風一吹就（輕輕）轉。今天三樓的多功能室要辦二手衣交換日，林姐（交代）我九點以前把衣架排好。
我在這裡（工讀）快一年了，（每個星期六）都會看到海倫。她是紐西蘭人，今年六十八歲，（退休）前是小學的（護理師）。兩年前她跟先生周伯伯（搬回）他的老家，就住在圖書館後面的（巷子）。
九點十分，（自動門）一打開，她抱著一個（巨大的）（紙箱）走進來，孫子小樹（跟在後面），手上拿著一本恐龍繪本。海倫一頭灰白的（捲曲）短髮，脖子上圍著一條（紫色）的絲綢圍巾。林姐常說，海倫走路的樣子很（優雅），像老電影裡的人。
「早安，我是不是（太早）了？」她的中文很慢，可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「（活動）十點才（開始），」我說，「不過可以先把衣服登記起來。」
我（幫）她把箱子（搬）上三樓。她一邊走一邊說，周伯伯的（衣櫥）塞不下了，她逼他（整理）了（一整個晚上），他一直在旁邊嘟囔，說每一件都還能穿。海倫（覺得）很（荒謬），因為有幾件他二十年都沒穿過。
多功能室門口貼著活動辦法，是林姐上個月（寫的）。海倫（站在）那張紙前面看了很（久），我就念給她聽。
辦法的第一段寫著：（歡迎）社區（居民）帶來家中不再穿的衣物，請先（洗淨）、（摺好）。襯衫、（外套）、（裙子）、（領帶）都可以，每件換一張兌換券，每人最多十張。內衣、襪子、刮鬍刀等個人用品，恕不收取。現場設有（試穿）區，請（按順序）排隊使用。
第二段寫著：衣物如有發霉、腐爛的（氣味），或（破損）嚴重，工作人員會請您帶回。首飾、手錶等（貴重）物品不在交換範圍內，請自行保管，避免（遺失）。
「首飾不收？」海倫（重複）了一次，臉色變了，馬上蹲下去掀開紙箱的蓋子。
她把（衣服）一件一件拿出來，一件亞麻布的（白）襯衫，三條周伯伯上班時候打的領帶，一件小樹穿不下的外套。翻到（最底下），她拿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來有一股（淡淡）的香氣，是薰衣草的味道。（裡面）是一條斷掉的珍珠項鍊。
「這是我（媽媽）（年輕）時候戴的，跟著我（經歷）過三次（搬家），」她說，「上個月斷了，我想，斷了就沒有人要了，放在這裡，也許有人會（喜歡）這些珠子。」
她（站起來）的時候，布包的一角鬆開，十幾顆珍珠（掉）在木頭地板上，往四面八方（滾）。小樹叫了一聲，馬上趴下去（撿）。
我們三個人都低頭在地上找。珍珠是（象牙）一樣的（顏色），掉在淺色的（地板）上很難看清楚。我拿手機的（手電筒）貼著地面照，光一打過去，每一顆珠子的表面都（亮）了一下。
「（這邊）一顆！」小樹在（椅子）底下喊。
找了十分鐘，海倫把撿回來的珍珠放在手心（數）。四十二顆，她說（原本）是四十三顆。我們又找了一遍，最後在門邊的（縫隙）裡（找到）最後一顆。
她坐在椅子上，看著手心那（一小堆）珠子，好一陣子沒說話。我（想起）抽屜裡的（東西）。上個月兒童手作（課）剩下一捲透明的串珠線，還有幾個小別針，一直放在櫃檯，就在（手邊）。
「我可以試試看，」我說，「我（奶奶）以前在夜市（賣）手作飾品，我小時候常常坐在旁邊幫她串。」
海倫看著我，（好像）不太（相信）。她手腕上的（玉）鐲碰到櫃檯，叮的一聲。然後她把珍珠（倒）進我的手心。
林姐上樓看了一眼，（說）交換日有三個志工顧，叫我（專心）串完。我們就坐在櫃檯（後面）。我把線的一頭用別針固定在（桌墊）上，一顆一顆穿過去。穿到第五顆，海倫說：「（等一下）。」
她（指出）原本的項鍊，每兩顆珍珠（中間）都有一個小小的（結）。「這樣的話，就算以後又斷了，也只會（掉）一顆，不會整條（散開）。這樣比較牢。」她說她媽媽的店員當年就是這樣教她的。
我從來沒（注意）過這件事。奶奶串的都是塑膠珠子，（便宜），斷了（再串）就好。因此她從來不（打結）。
我把線（拆掉），重新開始。每穿一顆，就打一個結，用（針尖）把結（推）到珠子旁邊。一開始我的結打得太鬆，海倫就伸手幫我拉緊，她的手指很（穩定），一點都不（匆忙）。
穿到第二十顆，我的結（逐漸）打得整齊了。我（故意）把線尾（留長）一點，萬一最後要重打，還有地方可以拉。
九點半，（樓下）的說故事時間（開始）了，小樹先下去。說故事姐姐很會和小朋友互動，每次都有人搶著（回答）問題。海倫（留下來），一邊（看）我串，一邊小聲（哼歌）。是一首我沒聽過的英文歌，調子很（慢）。
「這是我媽媽在廚房（常常）哼的。」她說。她媽媽在紐西蘭的小鎮開過一家（裁縫）店，一生都在幫別人（改衣服）。
十點，（交換）日開始，多功能室（一下子）擠滿了人。周伯伯的那件（亞麻布）襯衫，被一個年輕的（爸爸）拿去試穿，他在鏡子前面換了好幾個（姿勢）。他（太太）在旁邊說這件很迷人，他一下子（臉紅）了，很（滿意）地拿去登記。那三條領帶，被一位阿姨一次全部換走，說要給她先生（面試）穿。
中午前，我打完最後一個結，把扣環裝回去。海倫把項鍊（戴上）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拿出手機的（鏡頭）照了照。珍珠貼在她的（領子）上面，在（窗邊）的光裡有一點點粉色。
「比（原來的）還（好），」她說，「原來的結，有（一些）已經鬆了。」
她用兌換券換了一件給小樹的深藍色（毛衣），又幫自己（挑）了一條腰部有細帶子的裙子。她說周伯伯今天少了好幾件衣服，她要拿一件（新的）回去，（證明）這個早上很值得。
下樓的時候，她（停）在（大廳）的公告欄前面。那裡貼著衛生所的（健康）講座海報。
海報的第一段寫著：秋冬是（流感）（爆發）的季節，打噴嚏時請用（面紙）或（手帕）遮住口鼻，勤洗手可以保護家人，也能減少（疾病）在（社區）傳開。年滿六十五歲的長者，可以到衛生所免費（注射）流感疫苗。
第二段寫著：講座也會說明，處方藥物不要自行增減，止痛的（膠囊）（長期）服用，可能增加肝臟的負擔；長時間（低頭）看手機，是（背痛）和肩頸不適常見的原因，也會（影響）孩子的（視力）。如有呼吸困難等（緊急）狀況，請立刻就醫。講座在十一月第一個星期六上午，地點是（圖書館）三樓。
「周伯伯今年（剛好）六十五歲。」海倫說當然要去。她拿出（手機），把海報（拍下來），又請我幫她把衛生所的地址寫在（筆記本）上。我一個字一個字寫，她在（旁邊）用注音標好怎麼念。
小樹從兒童區（跑過來），手上的恐龍繪本（換成）了一本講（星星）的書。他拉著奶奶的手，說（故事）姐姐今天講到一半就下課了，他要（借）回家自己看完。
我幫他刷借書證，（蓋）上還書日期。海倫摸了摸（脖子）上的（項鍊），對我說：「下一次，你奶奶打不打結，你可以告訴她。」
「她會說，（塑膠）（珠子）不用。」我說。
海倫笑出聲。她牽著小樹走出自動門，門口的（紅燈籠）又（轉）了一下。
現在，櫃檯上那捲串珠線還剩一大半。我把它和（剩下）的（別針）收進（抽屜），放在最前面，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