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六點半，我把早餐店的鐵門往上（推），鐵門（撞到）頂端，發出一聲（巨響）。對面便利商店的（店員）探頭（看）了一眼，又縮回去。
我在這裡打工快一年了。開店前要先把（蛋）打好、（生菜）洗好，再把一大塊（奶油）切成（小塊），放置在冰箱最上層。老闆娘阿梅姐常說，早上那半個小時，（決定）一整天的氣氛。
今天阿梅姐（心情）（特別）好。她把一張新菜單的草稿用（磁鐵）固定在冰箱（門）上，說這是她想了一個月的成果，下午就要拿去印。
草稿的第一段寫著：本店（依照）季節（推出）四種新口味蛋餅，分別是（鮭魚）生菜、鳳梨起司、南瓜玉米和小黃瓜鮪魚，讓客人的早餐更多樣。每一種都可以加十五元，換成大杯紅茶或豆漿。
第二段寫著：（由於）（食材）有限，新口味每天限量三十份，賣完為止。有需要的客人可以先打電話（預訂），（因此）請在前一天晚上九點前來電。原本的起司漢堡和炒麵照常（供應）。
阿梅姐說她最期待的是南瓜，那是她小時候媽媽常煮的（味道）。她說得很（得意），好像已經（看到）客人排隊的樣子。
七點，客人（開始）多起來。附近的國中生、趕上班的上班族、穿著拖鞋的大學生，（排成）一條歪歪的隊伍。煎台上的蛋餅香味飄到門口，讓人無法抗拒，連（路過）的人都會加快腳步走進來。我忙到（不小心）把一片蛋殼掉進碗裡，只好用（湯匙）（撈）出來。
隊伍的最後面，站著一個很高的外國人，頭髮（捲捲的），背著一個（邊緣）已經磨損的帆布包。他看著（牆上）的菜單，看得很（專心），好像在讀一篇論文。
輪到他的時候，他很（有禮貌）地說：「（你好），我要一個……（玉米）蛋餅。」
我在（單子）上寫了玉米，正要（交給）煎台，才發現他的（手指）指著的，是菜單上的「鮪魚」兩個字。我心裡有一點（罪惡感），差一點就讓他吃錯早餐。
「你（想要）鮪魚，（對不對）？」我指著那兩個字（問）。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，點了好幾次頭。「對，對，鮪魚。我（說錯）了，請（原諒）。」
「沒關係，」我說，「這兩個字聽起來（真的）很（像）。」
後面排隊的國中生沒有人取笑他，有一個還小聲跟（同學）說，原來（外國人）也會（分不清楚）。他有一點不好意思，可是沒有（沮喪）的樣子。
八點半，早上的（人潮）過了，店裡只剩兩桌客人。他坐在靠窗的位子，一邊（吃）鮪魚蛋餅，一邊在小本子上（寫字）。本子上一半是中文，一半是（法文）。
我過去（收盤子）的時候，他問我能不能（教）他念「鮪魚」。他說他是法國人，在農（學）院念研究所，（叫）朱利安。他坦白說，他學中文半年，最大的（障礙）就是聲調。
我在他的本子上畫了兩條（線），一個字一個字拆解（說明）。「鮪是第三聲，聲音先（往下），再（往上）。玉是第四聲，一直往下。」
他閉上眼睛，（跟著）我的聲音（模仿）。第一次，（還是）像「玉」。第二次好一點。他連續念了五次，到了第五次，他念出來的「鮪魚」，就跟（隔壁）桌的國中生一樣了。
「我的專注力只能（維持）五次。」他笑著說，把本子（收起來）。
他說他小時候在南法（長大），家門口有一棵（很老）的橄欖樹。他媽媽（做菜）一定先放一匙（橄欖油），所以他（認為）早餐店的煎台，是他在台灣的樂園。
（這時候），阿梅姐從（後面）走出來，把冰箱門上的菜單草稿拿下來，（準備）出門去印。朱利安的（目光）跟著那張紙走，（忽然）站起來。
「不好意思，」他說，「我可以看（一下）嗎？」
阿梅姐（有點）驚訝，還是把菜單遞給他。朱利安看了一會兒，（指著）「小黃瓜鮪魚」（旁邊）的（照片）。
「這個不是小黃瓜，」他說，「是（櫛瓜）。」
阿梅姐愣了一下，（跑去）冰箱拿出昨天進的貨。（綠色）的，比小黃瓜（粗），表皮沒有那麼（粗糙），切開來的樣子也不一樣。她把（市場）的進貨單翻出來，上面寫的（果然）是櫛瓜。
「我每天都在溫室裡（種）（這個），」朱利安說，「還有南瓜和花椰菜。看久了，就熟悉了。」
阿梅姐（笑出聲來），說她（先前）買菜都靠老闆推薦，自己根本分不清楚。如果菜單印成小黃瓜，客人點了，結果是吃到別的東西，一定會覺得很（奇怪）。
她（拿起）筆，把「小黃瓜」劃掉，（改成）「櫛瓜」。朱利安又指了一下，說鳳梨那張照片（好像）貼（顛倒）了。阿梅姐把照片轉過來，兩個人一起笑了。
「（謝謝）你，」阿梅姐說，「今天的豆漿我（請）。」
朱利安很興奮地說謝謝，又（小聲）（問）我，豆漿是不是要說「一杯」。我說（當然），他就在小本子上寫下「一杯豆漿」，旁邊畫了一個（杯子）。
他說（鮪魚）跟櫛瓜結合在一起，在法國也是很（常見）的（味道）。阿梅姐聽了，說這會是新菜單的亮點，下定決心（今天）中午就自己先（煎）一份試試看。她還說，台灣人（早餐）也愛吃麵食，下次要請他試試看店裡的炒麵。
九點，他背起（帆布）（包）要走了。他說他在溫室要（量）（南瓜）的大小，不能（耽擱）。走到門口，他轉過頭，（勇敢地）用剛學的（聲調）說：「明天，我要一個鮪魚蛋餅。」
那四個字，他念得一點都沒錯。
阿梅姐在煎台後面對我（眨眼），說這個（客人）以後是我的了。我假裝沒聽到，轉身（走開），去把他坐過的（桌子）擦乾淨。
（現在），新的（菜單）（草稿）重新貼回（冰箱）門上。「櫛瓜」那兩個字是（紅色）的，旁邊有阿梅姐畫的一個小笑臉。我把鮪魚罐頭從架上拿下來，（輕輕）放在煎台旁邊，排成一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