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二週，我（加入）了工學院的（機器人）（專案）。實驗室在（地下室），白板上寫著今年的（目標）：明年四月在鄰州舉行的農業機器人競賽。
（團隊）（一共）四個人。組長馬可是博士班二年級，莉亞（負責）（硬體），（大學部）的山姆負責機身，再加上剛來美國三週的我。
第一次開會，馬可把筆電接上投影機。畫面上是一台（小小）的履帶機器人，比賽的時候，它要在一座（模擬）的穀倉裡（找到）每一個飼料槽。
「每個槽前面（停）三秒，把那一格的配給（放下），」馬可說，「然後再（爬行）到（下一格）。整場十分鐘。」
他把工作分下去。導航的核心模組是他寫的，莉亞管感測器和所有的（裝置），山姆負責（履帶）。
輪到我的時候，他想了一下。「（新成員）先（寫）測試吧。清單上有十七項，照著寫就好，核心的（程式）先不用碰。我們（以前）的新人都是這樣開始的。」
他的語氣很（親切），不是故意要看輕誰。我沒有（猶豫），點頭說好。
（說實話），回宿舍的路上我有點沮喪。（大學）四年我修了（很多）程式設計的課，到這裡卻只能寫測試。（室友）（打電話）來，問我第一次開會怎麼樣，我說還好，組長人（不錯）。
掛了電話，我很快就（想通）了。要寫測試，（首先）得知道這台機器人到底要做什麼。我也不想太（衝動），第一週就去跟組長（爭）。
那天晚上，我把（競賽）規則從第一頁（讀）起。規則一共三十二頁，寫得很（冗長），前面幾頁都在講報名費和場地尺寸。
第三頁有一段（比較重要）。上面寫著，每一場比賽（開始）前，裁判會用（隨機）的方式（擺放）乾草捆，隊伍事先不會知道（位置）。
我（打開）（測試）清單（對照）。十七項測試裡，有九項在測（障礙物），可是乾草捆每次都放在同樣的四個位置。換句話說，（現在）的測試都是人為安排好的場地。
我（繼續）往下讀。第二十九頁的字比較小：比賽期間，若有（人員）（進入）場地，機器人必須在一秒內（減速）到原本速度的一半。（同時），它要把（警示）訊號傳送到（操作員）的（筆電）上。沒有做到的隊伍，該場成績取消。
清單上沒有（任何）一項在測這件事。
我沒有（改）（核心）模組，那不是我的工作。我只是在清單（最後）加了一項，編號是（第十八）。
第十八項測試做兩件事。每次執行前，先用程式隨機產生乾草捆的位置；跑到（一半），（再）讓一個人形紙板在任意時間移進場地。
紙板是我從系館（回收）（區）拿來的（紙箱），用美工刀剪下一個人的（輪廓）。莉亞看到的時候笑了，幫它貼了一張（反光）貼紙，讓感測器比較容易識別。
我（利用）星期三晚上（實驗室）沒人的時間，連續跑了三十次。地下室很安靜，只聽得到（履帶）的聲音和我自己的（呼吸）。樓上有（一群）大學生在辦活動，偶爾傳來笑聲。
（結果）很（清楚）。平均每四次，就有一次（撞上）乾草捆，而且（幾乎）都在同一個角落。紙板移進場地的時候，機器人一次都沒有減速。（到了）（第三十）次，它又撞上了那個角落。
（第一次）看到它撞上，我心裡其實有一點興奮感，好像終於（摸到）了什麼。我（坐）在地上思索了一會兒，又把那幾次的（紀錄）重看一遍。
撞的（原因）並不複雜。（導航）模組在（轉彎）時，（只）看前方的感測器；乾草捆碰巧放在側邊，它就看不到。以前的測試從來沒有把乾草捆放在那裡，所以（問題）一直沒有（發生）。
我把三十次的結果整理成一張（表），存在團隊共用的（磁碟）裡，檔名就叫「第十八項」。我想低調一點，沒有在（群組）裡說什麼，只在週四的（會議）（議程）上加了一行：測試結果報告，五分鐘。
我對自己的（英文）沒有那麼有（自信）。要在博士班學長面前說他的模組有（問題），還是需要一點（勇氣）。
星期四下午，（指導教授）歐文斯也來了。馬可先在固定的（場地）上（展示），機器人順利跑完全程，十個飼料槽都停得很準。山姆在旁邊（錄影），說要放上實驗室的（部落格）。
教授點點頭，（問）：「比賽的時候，乾草捆是（隨機）擺的吧？」
馬可說是。（教授）轉向我：「那新的測試（跑過）了嗎？」
我把筆電（連接）上投影機，打開那張表。三十次裡有八次（撞上），（紙板）進場的三十次，一次都沒有減速。
「第二十九頁，」我說，「（有人）進場時，要在一秒內減速。沒有（做到），那一場的成績取消。」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馬可把（規則）翻到那一頁，（仔細地）讀了（一遍）。
「顯然我讀得（太快）了，」他說，「我一直以為那段是（安全）說明，跟程式沒有關係。」
（教授）請我們（直接）到場地上試。我把四個乾草捆搬到（側邊），莉亞把紙板立在（入口）。機器人轉第二個（彎）時，履帶擦過乾草捆，整台（卡住）了。紙板（移進來），它還是照原來的速度往前。
山姆（小聲）說：「跟表上一樣。」
馬可（蹲下來），看了很久那個角落。然後他（站起來），對著大家說。
「上週我說，（新成員）先寫測試，核心的程式先不用碰。那句話我（收回）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第十八項找到的，正是核心模組的問題。減速的那一段，柏宇，你跟我（一起）寫。」
教授什麼也沒說，只在（筆記本）上記了一行。莉亞對我比了一個讚。
（會後），馬可把導航模組的權限開給我。他說轉彎時要（加上）側邊感測器的判斷，（以免）再撞上；減速的（部分），他（希望）由我先構想一個（版本）。他（承諾）星期一前把側邊的部分寫好。
「我原本覺得測試只是表面的（工作），」他說，「（諷刺的是），這個專案最大的問題，是測試找到的。技術上不（難），難的是知道要（修）哪裡。」
我說測試清單本來就（不充分），規則又寫得太長，不是誰的錯。他笑了一下，（承認）自己（以前）也很厭倦讀規則，總是（理所當然地）以為（舊的）測試夠用。
那天晚上，我又回到實驗室，（泡）了一杯（咖啡）（提神）。我到場地取回紙板，把第十八項再跑了一次，這次換了新的乾草捆（位置）。
機器人頂上的（指示燈）一閃一閃地發光，慢慢爬過每一格。地下室很（寧靜），螢幕右下角，第十八項的（圖示）還是紅色的。我把紙板（扶正），（放回）入口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