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學第六週,總體經濟學(原理)考完了期中考。這門課是大一必修,三百二十個(學生)、四個助教,授課的是從蘇格蘭來的奧斯本(教授)。期中考由她和一位兼任講師一起(出題)。
星期三(下午),我們在經濟系三樓的助教(辦公室)(分考卷)。博士班二年級的布萊恩是助教組長,他把一疊答案卡推到我面前。
「(國際生)助教只改選擇題就好,」他說,「申論題要判斷學生的推理,語感很重要。」
坐我(對面)的蘿倫(抬頭)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我的英語寫(申論)沒有(問題),可是這學期是我第一次當助教,我點(點頭),把答案卡放進讀卡機。
讀卡機跑得很快,一個小時就改完了。(剩下)的時間,我打開教授寄來的(評分標準),從第一頁讀起。(大學)四年我在台北當(家教),養成了一個習慣:先讀完(規則),再動筆。
我媽在台中開了一間(幼稚園),做了三十年的教育工作。我小時候放學就(待在)(遊戲室),她拿粉筆在(小黑板)上教我算(折扣):打八折,是(便宜)百分之二十,不是便宜二十塊。
評分標準一共九(頁)。前八頁是每一題的(配分),申論題看的是推論是否(有效)。第九頁是附註,字很(小),看得出是最後才補上的。
考卷本身出得很扎實。第十二題問高速公路的(通行費)(調漲)以後,貨車司機會不會改走別的路。第十五題講一家(新創公司)被大廠合併,問它的(利潤)會怎麼變。第十八題講一家(製造商)關閉了工廠,問當地的(供應商)會怎麼(調整)。
第十六題問利率下降時,(家庭)的(存款)和企業的(投資)會往哪個方向走。我一邊讀,一邊在旁邊寫下自己的答案。
第十七題是一道計算題。題目說,某國在(經濟衰退)期間(推出)財政(刺激方案),一年後失業率從百分之五(上升)到百分之六。題目問:失業率上升了百分之多少?
布萊恩寫的答案卷上,這一題的(標準)答案是「(百分之一)」。
我看著那一行,本能地先(找)單位,(很久)沒有(翻頁)。這是我在家教的練習冊上(圈過)最多次的(陷阱):從五到六,是上升一個百分點;換算成百分比,是上升百分之二十。
我翻到第九頁的(附註)。奧斯本教授寫著:(第十七題)考的是(理解力),不是計算,學生要分清楚兩個(概念)。題目字面上問的是百分比(變化),正確答案是百分之二十;寫「一個百分點」並註明單位者,也給滿分。
附註的(最後)一句是:只寫「百分之一」者,不給分。
(然而),答案卷上的標準答案,剛好是教授指明不給分的那一個。
(門口)有個(男學生)探頭進來。他偷看了一眼桌上的(考卷),問成績什麼時候出來,蘿倫說下週一。
申論題那(一疊),布萊恩已經改完了(一半)。我請他讓我看看,他(擺擺手),完全沒抬頭。寫「百分之二十」的學生,(全部)被打了叉。
我一份一份數。改完的一百六十份裡,有二十三份寫了百分之二十,(影響)的(範圍)(可能)超過四十份。每一份都被(扣)了八分,這八分最後會出現在他們的(成績單)上。
我陷入了進退兩難。直接說(組長)錯了,像是在(挑戰)他;什麼都不說,那些學生就白白丟了分數。
蘿倫(走過來),看了一眼附註,小聲(安慰)我:「奧斯本教授最在意的是(公平)。你照實講,她會聽的。」
我鼓起勇氣,把第九頁影印下來,在附註那一行畫了線,(旁邊)放了兩份寫百分之二十的(考卷)。走廊上傳來(腳步聲),布萊恩推開門走進來,手上拿著(咖啡)。
「教授的附註,我知道,」他看了一眼,「可是大一學生不會(想)那麼多。他們寫二十,(多半)是亂算的。」
「(有可能),」我說,「所以我看了他們的(算式)。」
二十三份裡,有十九份寫了(完整)的算式:六減五,除以五,再(乘以)一百。有兩份還算到(小數點)後兩位。剩下四份只有答案,我另外(放到一旁)。
布萊恩(往椅背向後一靠),喝了一口咖啡:「我(傾向於)維持(原來)的答案。星期五(開會)再說吧。」
星期五上午十點,四個助教擠在奧斯本教授的辦公室裡。她桌上(堆著)三疊考卷,窗台上放著一個(生鏽)的釘書機。
「第十七題,(大家)改得怎麼樣?」教授(問)。
布萊恩說:「(大部分)學生都答對了,標準答案是百分之一。」
我握緊那張(影印),把它放到桌上。「教授,我想(指出)一件事:第九頁的附註(寫)的是百分之二十。」
教授(看看)附註,又看看答案卷,臉上有點錯愕。辦公室(安靜)了幾秒。
「這一題,我是(刻意)這樣出的,」她說,「每年都有學生掉進去。我沒想到這一次,掉進去的是答案卷。」
布萊恩馬上翻到第九頁,(讀)了兩遍。他這才意識到,改完的那一半裡,被扣分的都是(算對)的人。
「是我寫答案卷的時候,沒有翻到(最後)一頁,」他說,「我會把答案卷撤回,(重新)(發)一份。」
他停了一下,轉向我。「星期三我說,國際生助教(只)改選擇題。那句話我(收回)。第十七題的(爭議),交給語晴來判吧。」
教授點點頭:「(原則上),爭議題由最(熟悉)那一題的助教判。你打算怎麼(處理)?」
「有(算式)的,全部給滿分,」我說,「只有答案、沒有算式的四份,證據(不足),我(建議)請學生來辦公時間(說明)。」
「為什麼不直接(給分)?」教授問。
「寫二十卻沒有算式,也有可能是(猜)的。我想用同一種方式(對待)每一份:看他怎麼想,不只看答案。」
教授在評分標準上寫了一行字,又把我的(建議)念了一遍。「最重要的是,學生要(知道)自己(為什麼)被扣分,又為什麼(拿回來)。就照這樣做。」
她看了一眼布萊恩,(表情)裡沒有(責備)的意思,也沒有一點驚訝。「改考卷最(棘手)的,從來不是難題,是大家都以為(簡單)的那一題。」
散會以後,布萊恩跟我回到三樓。他把還沒改的那一百六十份(分成)兩疊,一疊(推給)我,一疊(留給)自己。
我們並肩(坐)在(長桌)的兩端,從第十七題開始改。過了一會兒,他頭也沒抬,問我以前是在哪裡(學到)這個陷阱的。
「當家教的時候,」我說,「國中生(最常)錯的,就是(這一題)。」
他(笑)了一下,在一份考卷上用一個(勾)代替了叉號。窗外的鐘塔敲了十二下,蘿倫去(樓下)(買)了三份三明治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