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開學)第三週,比較文學研究所的(專題討論課)要(分組)帶討論。我們這組三個人:二年級的伊森、(本地)生瑪雅,還有我。我是組裡(唯一)的國際學生。
星期一(下午),我們在圖書館的(小)討論室分工。伊森把(筆電)轉向我們:「我(負責)主論點,瑪雅講時代背景。」
他(看)了我一眼,「國際學生負責做投影片吧,語言壓力比較小。投影片要(簡潔),一頁不要(超過)三行字。」
我沒有抱怨。做投影片也要把每一段引文放上去,所以我(至少)得把(讀物)從頭讀到尾。開學第一週我四處打聽這門(課),學長姐都說,教授最(在意)的就是引文。
那週的指定讀物,是十九世紀一位英國(作家)的寓言散文,只有六頁。一個旅人在(黑暗)裡跟著一點(火苗)走了一整夜。
走到(黎明),他才(發現)自己繞回了出發的地方。最後一句是:「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那條路!」
伊森的主論點就建立在這一句上。「這個驚嘆號絕對是(重點),」他說,「旅人(最終)(堅持到底),這是一個關於勇氣的故事。」
回(宿舍)以後,我打開(課程大綱),想確認投影片的(格式)。哈特曼教授的大綱是一本十二頁的(小冊子),寫得很詳細,第四頁有一段我第一週就(畫過線)的話。
那段話是這樣(寫)的:本課(所有)引文,以圖書館電子(資源)裡的初版為準。
同學手上的平裝本是出版社的(再版),頁碼與內文可能和初版不同,討論前請(務必)(核對)。
核對引文是很枯燥的(工作)。我把初版的掃描檔(叫出來),一句一句和平裝本(比較),連續兩個晚上都做到十二點。比到最後一頁,我(差點)以為自己看錯。
初版的最後一句是問號:「他(從來)沒有離開過那條路?」
(初版)還多了一個註腳。作者在裡面(簡短)寫著:火苗的故事,來自他(家鄉)的一個(傳說)。我又查了學校的文學(百科全書),找到那個傳說,(結尾)也是一個沒有回答的問題。
平裝本書末的(索引),頁碼也對不上。看起來,那個驚嘆號是再版排版時的疏忽。
星期二晚上十點,我(傳訊息)給伊森,(附上)兩張截圖。
他過了半小時才回:「標點而已,不要誇大。(理想情況下),討論應該(專注於)(內容)。」
我讀了兩遍,忍住沒有再回。在全班面前(指出)(學長)的問題,本來就有點(冒險)。我只是把兩個(版本)的最後一句放在同一張投影片上,標題寫「版本(比較)」,放在最後一頁。
星期三晚上,瑪雅(看到)那一頁,(小聲)問我:「伊森知道嗎?」我說我傳給他了。她點點頭,沒有再問,只把背景那幾張的(字)(刪)得更少。
星期四下午兩點,討論課開始。伊森(講)了十五分鐘,論點很(連貫),從作者對黑暗的描寫,(一路)講到那個驚嘆號。
哈特曼教授一直安靜地(聽)。伊森(講完),她放下筆,問:「你們(引)的是哪一版?」
伊森(愣了一下):「課本那一版。」教室裡有幾個人翻開了(平裝本)。
我(站起來),把事先準備好的投影片(跳到)最後一頁。「初版的最後一句,是問號。」
教室(安靜)了幾秒。(教授)凝視那張投影片,然後(笑了):「我(等)這一題等了三年。每一屆都有人用平裝本,很少有人能夠注意到(大綱)第四頁。」
伊森往椅背上一(靠),整個人後退了一點,表情有點(惱怒)。我沒有看他,只是把(註腳)的那一頁也(放上去)。
「問號和驚嘆號,(差多遠)?」教授(轉向)我,「思妤,這一段你來帶。」
我先把問題(分成)兩個。如果是驚嘆號,(旅人)是勝利者;如果是問號,這就是一個(悖論):他一直在走,卻(從來沒有)(離開)。
從哲學系來(旁聽)的博士班學長舉手,(問)標點會不會只是當時的印刷(習慣)。「印刷習慣可能是一個(因素),我也懷疑過,」我說,「(所以)我看了同一本書的(其他)幾篇。初版的問號都用在旅人自問的(地方),這一句也是。」
瑪雅接著(補上)(背景):那個年代的讀者習慣把(寓言)當成道德課,作者可能是故意留下一個(歧義),不讓讀者直接拿到答案。
教授請每個人把那句話翻譯成(自己)的母語。坐我(旁邊)的(同學)說西班牙語,對面的說韓語,我說中文。中文的「沒有離開過」,本身就能讀成(安慰),也能讀成(困住)。
大家都很(專心),十二個人的(討論)一路延長到下課前十分鐘。教授說,怎麼(定義)「離開」,才是這個故事最(深刻)的問題。
這時伊森自己(舉手),站了起來。
「星期一分工的時候,我說國際學生負責做投影片。那句話我(收回)。」他(停)了一下,「我的論點建立在一個(錯誤)的版本上,要(重新考慮)。剩下的時間,(交給)思妤吧。」
他沒有把錯歸咎於(出版社),只是坐了回去。教授(點點頭),我請大家各用一句話(總結)今天的討論。
(下課後),伊森走過來。他還有點(尷尬),(咧嘴笑)了一下:「坦白說,星期二晚上我就看到你的訊息了,只是不想承認。(多虧)你讀了大綱。」
「(做)投影片的人,(本來)就要把每一句引文對過。」我說。
瑪雅問能不能(一起)來(圖書館),看初版的(掃描檔)。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出教室,伊森把他的平裝本(借給)瑪雅。
晚上回到宿舍,我翻開自己那本平裝本,在(最後)一頁的驚嘆號旁邊,用鉛筆(輕輕)寫了一個(問號)。窗外的校園很寧靜,只剩幾盞路燈還(亮)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