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滕澈,二十三岁,往届生,二战。二月二十六号出初试成绩,我(考)了四百零一分,(专业课)第二。这是我连续第二年考同一个(学校),第一年差十一分。
出分那天我没有多(高兴)。(往年)这个专业复试的淘汰(比例)是三分之一,差额复试,三十进二十。排名第二只(说明)一件事:我有机会,没有(确定性)。那天晚上我没睡好,不是(情绪上)崩了,是不安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落点就更(明显)。
学校在三月初(办)了一期(免费)的模拟面试,报名的人很多。点评的是外聘的张老师,做过七八年(培训),自夸看过上千场面试。我排在第十七个,前面十六个讲的时候我一直在(走廊)坐着,手里捏着一根从树上掉下来的树枝。
我的六分钟(讲)完以后,张老师没有先说内容,先(念)了一句排名。他说话的节奏很(稳),没有一点犹豫。
"四百零一分?"他看了一眼名单,"那你要特别(小心)。我(带过)的学生里,初试高分复试被刷的比例最高。(原因)很(简单)——你们习惯于一个人闷着看书,(答题)答得(漂亮),(面对面)说话就不行了。你刚才那六分钟,内容我挑不出错,但你全程在背稿。背稿的人我见得多了,老师一问就(露)。"
他的(语气)并不冷漠,也不是(挑衅地)说的,像在念一条他(验证)过很多次的规律。可(全场)二十几个人都听着,这就等于当众给我贴了一张(标签)。
我说我可以改。他说改不了,这是性格,不是技术。他又(大声)地加了一句:心态这东西天生的,有的人就是场合上(怯)。
我当时坐着没动,也没有(退缩),没有让步,也没有(屈服)地点头。我的(反应)大概是最笨的那一种:我把那句话在心里(重复)了一遍,(确认)自己没有听错。他不是(针对)我,他是在对着全场说一条他相信的规律。可"改不了"这三个字,我(绝对)(接受)不了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有点沮丧,(走)了四十分钟才到(住处)。路灯一盏一盏把前面照亮,我心里倒(慢慢)(清楚)了一件事:如果他说的是性格,我就去(找)不靠性格的那一部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和练口才(无关)的事:我去(找)往年的复试评分表。
学院的(研究生)(招生)简章附件里有一张表,(公开)的,只是没人去看。我把近三年的三份下载下来,一条一条(对比),整理了一个晚上。
三份表的(总分)都是一百分,分项却不(一样)。(最早)那一年只有三项:专业基础、(外语)、综合(表现)。第二年把综合表现分成了两项。到最近这一年,一百分被分成六项,每一项有独立的(分值)和一句评分要点,写得不(冗长),每项只有两行。
六项里有三项我原本(完全)没有准备:文献掌握十五分、研究设想二十分、实践或科研经历十分。这三项(加起来)四十五分,(将近)一半,(然而)它们和我说话流不(流畅)没有关系——它们只跟我手里有什么有关系。
第二件事更关键。(最近)这一年的表上,专业基础只有二十分,外语十分。也就是说,背书(好的)那一部分加起来三十分,已经不是(大头)。那张表的最后(一栏)写着一句话:各项由面试组(成员)独立评分,取平均,不设总体(印象)分。
没有总体印象分。这(意味着)"看起来紧张"(本身)不进任何一栏。换句话说,印象这件事并不像我(原先)以为的那样有(破坏性的)分量。我看到这一行的时候轻轻叹了一口气,不是(沮丧),是一种很(显著)的放松:我一直(害怕)的那样东西,(根据)这张表,并不存在。我把那一行抄了两遍,(证明)给自己看。
我把六项(抄成)一张纸,贴在桌子(正中间)。接下来二十天我没有再练过一次自我介绍,我(专注于)(另外)三件事。二十天不算长,手里的时间并不丰富,所以我(每天)只做一件。
(第一件),文献。我按导师组近五年的论文列表(整理出)十四篇,每篇读完写一张(卡片):问题、方法、(结论)、我的一个疑问。十四张卡片按主题分成三组,不按时间排。这个活乏味,可(做完)以后我第一次觉得心里(有底)。
第二件,研究设想。我(写)了两页,(题目)很小,只做一个城市的一个片区。两页里有一页是可行性:(数据)从哪里来、样本多少、一个人在一年内能不能做完。做不到的部分我明确写成"暂不纳入",一句(自吹)的话都没写。
(第三件),经历。我二战这一年在一家规划院(做过)七个月的(描图)和资料整理,这段我原来觉得(不好意思)说,像一段可以不(提)的往事。可按评分表,它正好(落在)"实践经历"那一栏。我把它写成三行:做过什么、学到什么(技术)、哪一点和我的研究设想(相关)。
三月十八号第二场模拟面试,还是张老师点评。我这次(排)(第十五)。
我进去的时候手心还是出汗,也有一点(头晕),但我没有(背稿)。讲的顺序按六项走:先两句(经历),再研究设想的(核心)问题,然后(文献),最后留一分钟给提问。我没有(刻意)表现(热情)的那一面,也没有压着不说话。
张老师中途打断过我一次。他问研究设想里的样本量是怎么(定)的。我说这个(数字)我犹豫过很久。(片区)常住(人口)两万七千,按百分之一(抽样)是二百七十户;我一个人入户,一天做得完六户,(连着)四十五天(正好)做完,所以样本量是按"能真的做完"定的,不是按好看定的。这个(规模)能(看清)片区内部的差别,再往下减就只剩总体(趋势),我在两页里把这一点写明了。
他(沉默)了一下,没有(继续)问,脸上有一点类似(道歉)的神色,(仿佛)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句批评(忽然)用不上了。点评的时候他翻了一下自己的本子,然后把本子合上。
"我(收回)我说的话。"他当众说,"我(上次)跟你说(高分)必挂、(性格)改不了,这句话我现在收回。你这次不是口才变好了,你是把(内容)(换)了。那张评分表我知道有,但我从来没拆开讲过,我一直在教怎么说话。这是我的(疏忽)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(气馁),倒像是刚刚(想明白)一件事。我当时也没有(惊叫),只是(坐下来)把本子翻到下一页。
他说完转向(全场)。他说这一期他要改(教法):以后先带着大家(读)评分表,把一百分(分成)分项,每一项准备一样东西;文献卡片、研究设想两页、经历三行,这三样做出来了,(紧张)与否就只(影响)很小的一角。
他让我把那张六项的纸(拍下来)发给他,说下一期当讲义用,讲义上写(来源)。这个(要求)提得很坦白,讲(诚信)这一点我信他,所以答应了。
(散场)以后有个姑娘(走近)我,说她也四百出头,一直在(练)(语速),越练越焦虑,总觉得自己跟不上别人,怕考场上一(分心)就全乱。我把三组卡片的(做法)跟她说了一遍,用了十分钟,这不算什么利他的(举动),她问我就答。她听完说她今晚就去(下载)评分表。
正式(复试)在三月二十九号。我(抽到)第八个,进去是五位老师,桌子(摆成)一个很钝的角度,中间的位置空着。
(前面)十分钟按我准备的顺序走。到第十一分钟,(坐在)最左边的老师问了一个我没(想过)的问题:你的研究设想里不(纳入)的那一部分,为什么不纳入。
我说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完,如果硬写进去,开题的时候就要往回改。他(点点头),在(表)上写了两行。最后一个问题是外语,念一段(摘要)再讲两句,我念得不算流畅,也没有停下来,念完自己(简短地)补了一句(概括)。
四月八号出结果。我排第三,(拟录取)。那一刻的(感觉)不是压倒性的激动,只是(手指)有点抖,然后很快就(平静)了,像是把一件(耽搁)了两年的事终于放下。
复试组的(组长)在(后来)的新生见面会上提了一句。他说今年有一位(考生)在面试里(主动)说明了自己的研究(设想)中不做哪一部分,这个回答组里(讨论)过:写得清楚和写得大做个(比较),他们更看前一种,这是一种令人钦佩的清醒。他没有点名,但他说他记下了(名字)。
见面会散的时候他走近我,问我是不是那位。我说是。他说(好),开学找你,有个小课题(缺)一个会整理(资料)的人,到时候你来帮忙,顺便(认识)一下组里的人。
现在那张六项的纸还贴在我桌上,(边缘)有点卷了。(下面)多了一行字,是我自己后来(加)的:紧张不(进)评分表,手里有什么才进。
那天出结果我给家里打了个(电话),只(说)了一句上了。我妈在那头问了三遍,一直很(支持)的那种语气。(然后)我去(楼下)吃了一(碗)面,坐下来(休息)了半小时。面馆的老板是个(熟人),问我(还)考不考,我说不考了,从这个月起(换做)别的(事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