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谭一舟,二十三岁,本科学城市规划,今年跨考法硕。七月起每周三去(法学院)(旁听)侵权责任法,坐在阶梯教室(最后)一排的外侧,讲台是个(遥远)的台子。我(听力)不算好,坐得远就得格外注意听。
(讲课)的杜老师(带)模拟法庭。助教姓钟,博士二年级,说话(很快),先给(结论)再补(理由),像是替老师省(时间)。
第三周(下课),杜老师留了一件事:十月的模拟法庭要打一个(真实)(案子)改编的本子,卷宗两函,谁想(试写)被告代理书状,下周三前(报名)。
我去报了名。钟助教把报名表(接过去),看了一眼我填的(本科专业),(笑)了一下,把表放回(桌角),又把桌上(另外)两张表叠好。
"规划的?"他说,"旁听当然(可以),报名我也(不拦)。但我得先说(实话)——你们外专业的同学常有一个错误观念,以为(法律)是读(故事)。这个案子的卷宗两函,里头有现场笔录、(报警)记录、(消防)出车单,还有一份社区巡逻的值班表。一个字看不懂,不是不认字,是不知道哪一句(有用)。你在法庭上的(对手)不会(等)你查完词。"
旁边有人抬头看我。钟助教(继续)说:"书状不是(读后感)。你把两函看完要多久?一个月?到那时候庭都开完了。我不是看轻你,我是(理性)地(算)时间。你去做个旁听记录,更有用。"
我没有(反对)他。他说的(大半)是(事实上)成立的:我连(民事)和(行政)归哪一庭都要想一下。可"外专业看不懂"被当成结论,我心里想着总有点不服。
我说好,我(先)去(看)卷宗。他说卷宗只能在资料室里看,不许带出,这是隐私的要求。登记簿那(一栏)很(窄),他还是很(慷慨)地给了我一张通行条。
资料室在三楼(最里面)一间,两扇窄的窗,桌面很(粗糙),摸上去(手心)发涩。我(每周)去三个下午,从两点坐到(闭馆)。两函卷宗(一共)六百二十一页。
头两个下午我(确实)看不懂。笔录里的词一个比一个重:有人被指为(侵入)(民宅),有人被当成窃贼。还有一份(附带)的治安简报,把全(片区)一年的事按类别排好:威胁、(抢走)他人物品、(未成年)的(看护)疏失,每一类后面跟着处罚的条款编号。
我原本以为会被这些字吓住,第三个下午反而不再害怕。它们是(案由),不是谁的(处境);纸上的罪犯、(凶手)、(牢房)、监禁都只是分类名,和那些写(震慑)、写把人(引开)的句子一样,(纯粹)是办案的说法。真正恐怖的从来不是词本身。
前三周我(投入)得有点过,连着(熬夜)看笔录,第二天课上一句也听不进去,挺挫败的。后来我(放过)了自己:不再(假装)是个侦探,也不再摸索着读法条。
我换了一个(做法)。我不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,我做一张表,(顺时针)从现场(平面图)开始绕:时间、地点、谁说的、这句话能(证明)什么。(表格)一列一列往下填,六百二十一页(压缩)成了十一张(纸)。
这个案子本身并不壮丽,甚至很(朴素)。某小区地下一层原本是备作(避难所)的(空间),按规划要兼作救援(通道),物业改成了储物间,(出租)给十七户居民放旧家具。(安全)验收那一栏当年只写了"通过"两个字。
去年(冬天)其中一间着火,火被(扑灭)得很快,没有人(在场),烧的是(纸箱)和旧沙发。原告是三户居民,告物业和一家装修公司,我们这一边代理装修公司。对(楼上)的人来说,这起先只是一桩(令人讨厌的事):烟味、停电、(楼道)堆满纸箱。
火场里有两样东西成了(争点):一截被切断的垂直的(金属)管,和一堆烧成(碎片)的(塑料)盖板。原告说那截管是装修公司(拆掉)的消防管道,拆了所以水没有流出来,火才烧那么久。这句听着很顺,连我第一遍读也觉得(很可能)的。他们还附了照片,说盖板上的破坏(痕迹)是切管时留下的。我没有(察觉)哪里不对,只记下一个怀疑:照片上的(刀口)太(新)。
第二函的后半截全是(单据),没人愿意读。我把它们按日期(排开),读到第五个下午,有三处(对不上)。
第一处是持续时间。消防(出车)单写得(清楚):接到报警到到场八分钟,到场到无明火十四分钟。原告的(损失)清单上写的却是"燃烧约两小时"。那两个小时不是现场时间,是从(物业)(发现)异味到消防站(回单)的(全程),中间一个半小时连一次火光都没有记录,只有一行"持续的焦糊味"。
第二处是那截管。平面图上那段(垂直)管的(编号)属于排水立管,不是消防立管。消防立管在走廊另一侧,图上用(虚线)标出,离(储物间)十二米,(长度)和位置都(对得上)勘验笔录。装修公司拆的是排水管,不是灭火那(一路)。
第三处最轻,也最要紧。巡逻值班表上去年十一月(整月)的(签到)栏是空的。那不是我们这边的责任,可它(说明):地下一层那段时间没有人(巡视),谁把纸箱堆到管道底下、堆了多高,没有记录。
原告清单里还有一项"(名贵)木料八千元",照片上却是一堆(刷过)清漆的床板。这一项不合理地(抬高)了总额,减去之后三户还剩一万一。那三户里有一户是真的(需要帮助)的,清单填得最(老实),总额最低。
我把这些(写成)九页代理书状。开头只一句话:本案两函卷宗里(真正)(要紧)的只有三处。后面三节,一节一处,每处(附)页码,不加(推测),也不把对我们不利的页数(藏)起来。第十页是那张十一行的表。
(交上去)的那天,钟助教在教师休息室门口拦了我一下。他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,(站着)看完,又(倒回去)看第一页,脸上有点(惊奇)。我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先给结论,他却(无奈地)笑了一下,说这一页得(坐下来)读。
"这个八分钟,你从哪一页拿的。"他问。我说第二函第四百零三页,出车单回执的(背面)。他没再说话,把九页(从头)读到尾,用了十几分钟,(一直)在(默默地)看。
十月十一号,模拟法庭在模法楼(开)。到场的有本院的(老师)、两个外校(评委),还有一排拿着手机围观的大一(学生)。原告代理是钟助教带的三个人,(分工)很细,开场(陈述)讲得相当漂亮。我坐在被告席第二位,手里是那九页,前一晚把每一页的页码都(准备)好了。
轮到(质证),我站起来。我说我只(讲)三件事,都来自卷宗(本身)。第一,出车单上的现场无明火时间是十四分钟,原告清单上的两小时里含着一个半小时的无火记录。第二,被拆那段管的编号(属于)排水立管,消防立管在十二米(外),勘验笔录和平面图互相印证。第三,十一月的巡逻值班表整月空白,纸箱堆放的(高度)无从(认定)。
原告那边(反驳)了两次。我中途(拿出)那张表,请评委(对照)第四百零三页。第二次他们问"持续的焦糊味"能不能算(燃烧),我说焦糊味是一个(事实),但它不是明火的证据,两者之间要有一个(鉴定意见),卷宗里没有。(缺了)这一环,两小时的算法(不可避免)地要打折。
(休庭)十分钟。钟助教从原告席(走过来),坐到我旁边,没有看我,先看了(一会儿)自己的本子。
"我(收回)那句话。"他说,"关于外专业看不懂卷宗,是我说的,我现在(当众)收回。那三处里,排水立管那一处我看了四遍都没看出来。我是(按)(罪名)和条文读的,你是按(图纸)读的。"
他又说,他(赞成)把这三处写进评议意见,最终的(责任)(比例)也该照着改。我说我只是会看平面图,这是本科教的。他说这正是他漏掉的地方:他们从法条往下读,容易把图纸当(背景);我(只能)从空间往上读,(反而)先看见了那十二米。
闭庭以后,杜老师把(书状)拿到讲台上,说这一份作为本学期的(范本)印发,署名按实际撰写人填。钟助教(当场)说第一撰写人写谭一舟,他自己写第三。他又说下个月那个案子的卷宗里有(大量)现场图,(图纸)和(笔录)的(对照)由我处理,(报酬)走学院的助研费,一学期一千二百块。我说好,他把我的名字(抄进)名单。
"(还有件事)。"他说,"报名那天我说你们(容易)把法律当故事,这句话我也收回。你没有当故事读,是我把人先分了类,这个(毛病)我得(改)。"
回去的路上下了点(雨),台阶有点(易滑),我扶着扶手(慢慢)往下走,膝盖的(关节)有点(凉)。我没有觉得自己赢了谁,只觉得那十一行(表格)做得值。它没有扭转什么大事,只是让一屋子人了解了一件可以(核对)的小事。
(现在)我每周三还是坐最后一排的外侧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资料室的登记本上,我的(名字)在十一月那一(页)又添了三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