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沈苓,二十三岁,(独生女),去年(毕业),今年在家备考。书桌在客厅东面那扇(窗)下,我爸把一张旧餐桌锯短二十厘米给我用。目前的日常(习惯)很固定:六点半起,(上午)数学,下午专业课,晚上英语。
十一月,表姐要订婚。男方家在邻县,两家(商量)在我们这边一家(酒楼)办三十二桌。按这边的规矩,订婚不叫婚礼,叫“定日子”,但人要请齐,(长辈)一个都不能(漏)。这种(婚事)是大事,请柬(提前)二十天发,一张都不能(取消)。
主事的是二姑。她五十四岁,在镇上的(供销系统)(干)了三十年,办这种事办惯了,说话(坦率)的,有一股让人服气的(魅力),是全家公认最(靠得住)、也最负责的人。那天十几个亲戚坐在表姐家客厅里商量,二姑拿着一个(本子),一家一家(点名)。
点到我家的时候,她(看)了我(一眼)。“苓苓在家吧?”她问我妈,“正好,让她那天跟着跑跑腿。”我妈说好。二姑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们别(多心)。”她说,“在家备考这件事,在外人(眼里)就是待业,这个得(认)。你看你大堂哥,二十三岁进了设计院;你二表姐开了两家(店)。(读书)读到二十三还没有正式工作,亲戚(当面)不说,(心里)都有数。我不是看轻苓苓——这话也许不体贴的,可我是为她好:这种(场合)让她端茶倒水,比让她坐在席上被人(打听)到‘现在做什么’要好。”
客厅里有几个人(笑了一下),不带恶意,但很明确。我妈一向(容忍)这些话,这回也只是把(茶杯)放重了一点。我没说话,手指在膝盖上(按)了两下,吸了一口很长的(呼吸)。
那句“在外人眼里就是待业”,我不能说她错;她说的是(实话),不是不(真实)的恶意。可那天晚上我(躺)在床上,心里是另一种难受:不是(尴尬),也不是(沮丧)的那种低落,是一种被(隔开)的(疏远),好像我在这个家里暂时没有位置。我对自己说这种感觉是主观的,可它一直没散。
三天后出(状况)的不是人,是那份名单。本子上(记着)男女两边一共三百多个名字,到了排席位那一步她(卡住)了。我去表姐家送东西,正看见她把本子(摊)在茶几上,旁边三张写满又划掉的纸,她一个人在(嘀咕)。
“这一桌不能这么坐。”她说,“坐错了要(生怨)。”
我(凑过去)仔细地看了一会儿。那本子上(确实)是(一团乱):三百多个名字(密集)地挤在(两列)里,每个名字后面只有一个(称呼),比如“三叔”“表舅”。可“三叔”是谁的三叔、“表舅”是哪一支的,本子上没有。她做这件事三十年全凭脑子记,(实际上)从没写下来过。今年两家合办,(男方)那边一百四十多人她一个都不认识,年纪上来以后也(健忘)的(多了)。
我问她能不能让我(试一试)。她抬头(注视)了我一下,(大概)是实在没办法了,说你试。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排桌,是把名单重做一遍。
我去奶奶家翻出两样东西:一本厚相册和一个铁(盒)。相册是爷爷(整理)的,每张照片下面都用(钢笔)写了(日期)和人名,从六十年代排到二〇〇〇年前后;有几张拍的是(雄伟)的老宅门楼,还有几张刚出生的婴儿照,底下注着(小名)。
铁盒里是请柬(存根)、几张老婚书,还有一本代代传下来的手抄本,按辈分记着每人的出生年份、(配偶)和(子女),哪一支过继、哪一支收养都有一行,(父母)的那一代写得最细。有两页记的是(坟墓)(位置)和上坟顺序,还有一页记着谁家哪年(剪下)过一段旧族谱(贴上)去。这些东西我小时候翻过很多次,那时只觉得照片上的人和我有(相似之处)。
我把手抄本和相册(对起来),花了四天。三百多人每人一行,写五样:名字、辈分、(属于)哪一支、和表姐的(关系)、和(男方)的关系。这五样不是我编的——手抄本上有辈分,相册的日期能(定)年龄,请柬存根能看出哪几家(历来)坐在一起。写到一半我察觉这件事远比排桌要紧:我们家这些年,人和人(彼此之间)的关系已经(复杂)到谁都说不清。
有三件事我是在这四天里(发现)的,它们(后来)(救)了那场宴席。
第一件:我外公那一支和男方奶奶那一支是(连着)的。手抄本上,我外公的小姑(嫁)到邻县一户(姓)崔的(人家),男方奶奶的娘家就姓崔,年份、村名都对得上,(几乎)是完全相同的两条记录。也就是说两家本来是亲戚,隔了四代,这件事两家长辈都不知道。
(第二件):女方(这边)有两家人二十年没有同席。相册里一九九九年有一张合影,之后同一场合的照片里这两家再没一起(出现)过;请柬存根也看得出来,从二〇〇二年起这两家的请柬一直分开两天发。我没有去问(原因),也绝不打算问,这种事问了只会(导致)更(难办),更不该写进名单,以免落下(话柄)。我只记一条:这两家不能排(相邻)的桌。
(第三件):男方那边有九个名字重复了,同一个(人)写了(两遍),一次写名字,一次写称呼。二姑原来按人头凑出三十二桌,这九个人让其中四桌各多算了两个(座位)。
我把这些做成两(页)。第一页是五列的名单,按辈分从高到低(排);第二页是(席位图):三十二张圆桌画成三十二个(圈),圈里写桌号和这桌的四五个(核心人物),底下三行(注明)哪两家不相邻、哪桌坐两家共同的亲戚、哪九个名(字)重复。关于原因我一个字都没写,也没有写任何(评价)。
我把这两页交给二姑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。挂了电话,她先看席位图,又(回头)看名单,看得很(慢),像在(辨认出)什么。看到第四行她(停)了:那一行写的是她(自己)——二姑,女方第三代长辈,与男方奶奶同属崔姓一支的旁系。
“这个崔是真的?”她问,声音里有点喘气。我说(手抄本)第十一页,(照片)在相册一九七三年那一栏,村名(一致)。她把老花镜推上去,又(拿下来),(站起来)去拿那本手抄本,自己翻到第十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表情从困惑的变成别的。
(客厅)里当时还有我妈、(表姐)和表姐的未来婆婆。二姑把本子放下,没有一点(否认)或者绕弯,(转过身来),直接地面对着她们说话。
“三天前我在这间(屋子)里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我说苓苓在家(备考),在(外人)眼里就是待业,让她那天(端茶倒水)。这句话我(收回)。”
她把那两页纸(举起来),(手)有点抖。“我(办)这种事三十年,(凭的是)(脑子)记得住。今年我记不住了,自己(清楚)。”她说,“这孩子四天把三百多人的辈分、哪两家不能坐一块、男方那边多算的九个座位,全(写)在两页纸上。这不是跑腿的本事。我说错了,我向你(真诚地)(道歉)。你们都该关心一句她这几个月在家干什么,我一句也没问过。”
她(说完)把那份席位图(推)到表姐婆婆面前,说以后就(按这个来)。表姐在旁边露齿笑了一下,我妈(低头)喝茶,喝得很急。
(订婚)那天我没有端茶倒水。我穿上一件(深色)(外套),在门口签到桌(坐)了一整天,手边就那两页纸。有(亲戚)(进来)我报桌号;名字没听清,按辈分和支系问两句就能(定位)。那天三十二桌一个错位都没有,那两家排在对角最远的位置。我手边还备了一份(空白)名单,临时来人就补一行。
中午那会儿,男方的(奶奶)被人(扶着)过来找我。老太太八十一岁,(戴)一副(圆)眼镜,很(亲切的),拉着我的手问那个崔姓的事。我把相册翻到一九七三年那页(给)她看。她看着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看了(很久),说那是她的三姑,这张照片她从来没见过,脸上那种爱意(藏不住)。她摸摸我的头,说了句(保佑)的话,又说你这孩子有勇气。
那天下午两边的(老人)坐在一起(聊)了两个小时,一桌人(互动)得很热闹,我(听见)外婆在说“原来是一家”。有个小孩在桌子间(短跳)着跑,被他妈(斥责)了两回还是不听。
散席以后二姑把我叫到一边,(塞给)我一个红包说是主家给的,我不要,她(硬塞),(最终)我只好(收下)。“你那两页纸我复印了三份,以后办事用。”她说,“明年清明聚会的名单你来(排)。这事我不再自己记了,这是(必要)的,我也该服老。”
考研前最后一个月,我那张(锯短)的(桌子)上多了一样东西:那本手抄本,奶奶让我带回家了,说放在她那儿,哪天她记不住就没人(认得)。我妈这些天(明显)(放松)的多了,不再替我挡亲戚的话,说以前那些话里有一半是替我撑面子,现在不必了。
我把它放在卷子底下。每天早上做完一套(英语),我(翻)一页,把上面的名字(抄)进我那份(名单)。抄这件事是自愿的,没人(要求)我做。现在那份名单有四百一十二(行),每行五样,(一样)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