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沈砚秋,二十三岁,去年(毕业),今年第二次考研。本科学行政管理,报的是(城市)规划,(专业)、学校、城市三样全换,别人叫这三跨。这种(双重)的(身份)不好解释:往届生,又是(新手)。
我每天六点二十出门,去二教三层那间(旧)自习室。屋里五十二个座位,不开空调,窗玻璃(薄)得像一层(易碎)的壳。好处是人少、安静、桌面(宽广),一张桌子能摊开三本书和一叠卷子。这一年主要地就在这张桌子上过,我的(目标)(专门地)用红笔写在台历第一页。
屋里长期占座的有十来个人。最有号召力的叫卓明川,本校本专业,二战,坐靠窗(第五)排。他很(外向),嗓门大,谁(进门)都(抬头)(点头)示意一下,对自己要考那所学校的分数线着迷到能(背出)近八年全部(数据)。屋里不少人对他有一种真心的钦佩,他愿意把真题(解析)讲给任何人听。
屋里的(麻烦)也是他带出来的。自习室没有管理员,(钥匙)在一个退休教授手上,早上谁先到谁开门,谁最后走谁(关掉)灯。(渐渐地),开门落到固定的三四个人身上,都是住得最近的。擦黑板、换水、拖(垃圾桶)也是这几个人。(此外)还有一项没人愿意做的事:收走桌上的空杯子。
十月的第二个(星期),有天早上我到门口,(门锁着),走廊里已经(逗留)了七八个人。有人抱着书蹲在暖气片底下,有人(靠着)墙(一动不动),一副静止的样子。我们站了四十分钟,两个新来的同学很担心的样子,怕上午三个小时(整块)没了。(后来)才得知,该开门的人临时去听了一场(学院)的(讲座)。中午我提了一句:能不能排一张(轮)值表,开门、关灯、换水、拖垃圾桶,按人轮一遍,一人一周。
卓明川正在剥橘子。他把皮摊在桌角,(很慢地)抬起头看我,像是(遇到)了一个不必认真(回答)的问题。
“(排班)这种事谁都能想到。”他说,“问题不在想不想到,在谁来(定)。你今年第一年在这屋子吧?三跨的我见多了。专业课一张白纸,(数学)从头捡,四门里有三门要重打(地基)。你们这种(情况),在这屋里(主要)就是陪跑的角色,(管好)自己那张桌子就行,(别管)全屋的事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。他(接着)说:“我不是(看不起)你,我是讲个合理地看问题的(方式)。一个人能管多少事,跟他的(理解力)和手里的时间是(相等)的。轮值表要排,得有人服众,你连公开地喊一声的(分量)都没有。”
我没有回他,也没有恼怒到想当场(争)一句,只说了句“那我先弄点别的”就回了座位。那天(下午)我(做题)很慢,笔尖在纸上滑行半页才落下第一个字。被(当面)说成陪跑让我(为难)了很久,也(激发)了另一样东西:我想把这间屋子真正的样子弄清楚。
我没有(急着)(说服)谁。本科四年我给街道做过一个(居民)停车位的(调研),那件事教会我一个(道理):想改一件事,先得有一份别人看得懂的记录。记录有个(先天)的好处,它不吵架。于是我每天开始做一件令人(疲惫)的小事:测量这间屋子。
我在(本子)(最后)几页画了一张五十二个座位的(平面图),按(行)列编号,整张图是(水平)的。(接下来)二十二天,我每天在三个(时刻)各走一遍:早七点、下午两点、晚八点半。每个座位记两个(符号):有人还是空着,桌上有没有东西,再加一列时间,(按时间顺序)的排法,一天一页。这张图的要素只有三样:(位置)、时刻、有无。
(做到)第五天我反而有点着迷。这件事看起来(可笑)——一个人(拿着)本子在自习室(绕圈),别人以为我在(数)人头。有两次有人(好奇)地问我干什么,我说在做一个表。二十二天,六十六次巡查,(大约)一千一百个格子,(构成)两张柱状图,出来的两个结果让我自己都(愕然)。
第一个结果(关于)座位。五十二个座位里,(长期)有书、二十二天内实际(有人坐)不到十五次的,有十一个:屋里五分之一的座位被书占着、人不来。它们(集中)在靠窗两排——光线最好、离暖气最近,上午太阳一(照),桌面亮得使(眼花)。而每天在走廊等门的那几个(新人)一个固定座位都没有。两组数字(差距)非常大,不是(感觉),是次数,在整张表上也不算(稀有性)。
第二个(结果)关于那扇门。二十二天里,早七点十五之前门已开着的只有九天;没开的十三天里,十一天(落在)(同样)四个人轮不到的日子上。开门在(理论上)是大家的事,(实际上)(压在)四个人身上,而这四个人的座位都在屋子最里侧、离窗(最远)。谁(出力)和谁占着好位置几乎是反着来的。这个看似(矛盾)的事是整张表里最要紧的一条,也是我真正的那个惊人的(发现)。
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去,而是写了一页纸,(附上)那两张图,贴在(黑板)右下角,没写(名字)。那一页只有三段:表是二十二天六十六次巡查的结果,十一个(空占座位),开门的十三天,每一条后面(附带)一个日期区间。我连一条(建议)都没提,也没有(要求)任何人回应。贴上去时屋里十九个人,到晚上几乎所有人都(站过去)(看)了一遍。
第二天下午,卓明川来了。他站在我桌前,(手掌)压在本子上,没有要(翻)的意思,那只手先(悬停)了两秒才按下去。
“这个表是你一个人做的?”我说是。他沉吟了很久,(脸色)有点(不好看),又问了一遍二十二天怎么分的、三个时刻怎么(定)的。我一条一条(详细)地讲了,(包括)为什么(选)七点而不是六点半。他(听到)一半就不问方法了,不悦的神色慢慢换成别的东西,(额头)上一道很深的(横纹)一直没松开。
“靠窗那两排,有三个是我同届的朋友占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这学期在(实验室)跟(项目),一周来不了两回。我(一直)知道,(以为)一个座位而已。可你表上写着十一个,再(乘)二十二天,就不是一个座位的事了。我原先(推测)你顶多数三天就(放弃),这个推测是错误的。”
他把手从本子上(拿开),(退)了半步,(面对)着满屋子的人说话,连声音都没有抑制一点。
“上个月我(说过)一句话,说三跨的在这屋里(主要)是陪跑的。这句话我收回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(客气),也不是在(奉承)谁。我在这屋里坐了两年,没数过一次座位,没(记过)一天门几点开。她二十二天数了一千多个格子,这(屋子)的事她比我(清楚)。我说错了,我向她道歉。这件事谁来定,她比我(值得)。”
屋里(安静)了几秒。有个女生先鼓了下掌,(接着)有人迫不及待地(叫出来)一声“轮值表呢”,笑声就起来了。轮值表最后是我(排)的。一周七天,(每天)两个人,(开门)和关灯分开,(换水)和垃圾桶合一项,全屋二十九个常来的人(按)姓氏笔画排进去,连续排一轮(正好)四周多。我把它(贴)在门背后,每天完成的人在格子里画一道,纸上头留了一行空白,写着“(临时)换班写这里”。有人把名字往后挪一周,就在那行写“下周有模考,和老周换”,这就算办完了。
比这张表更(要紧)的是(座位)那一条。办法很(简单):(连续)三天有书无人的座位,由当周轮值的人把书收进讲台底下的(柜子),贴一张(便签),人回来随时拿,(当场)(归还)。不罚、不吵、不公告。头一周收九份,第二周四份,第三周一份,十一个空占座位到月底只剩两个。没有人(屈服)于谁,大家只是看懂了同一张纸。
(退休)那位(教授)来过一次。他八十年代留校,当年做过几年(考官)。他在门后那张(表)前站了一会儿,(问)是谁做的,卓明川(指了指)我。老先生推下眼镜,把表从上到下看完,神色很(关怀)的样子。
“这张表最好的(地方)不是(分工)。”他说,“是你把‘换班写这里’那一行留出来了。一张(规矩)如果太(僵硬),一个月就没人照着做;留一行(白),它才活得久。(长远来看),这一行比前面七列都(管用)。你从一千个格子里推断出来的那两条比一百句抱怨有用,这种本事非常(宝贵)。”
他临走时说,二教四层还有两间(空)教室,他去问问能不能(开),那两间(一共)一百零六个座位。第二个星期它们真的开了,门后(各)贴一张和我们一样的表。
十一月的那个星期(特别冷)。有天(早上)我到的时候,门(已经)开了,(暖气)通了,黑板擦得很(干净),讲台上放着一壶(热水)和一只倒扣的(纸杯)。轮值格子里那道横线是卓明川画的,他住得最远,坐地铁四十分钟。我在门口看了一眼,心里很(高兴),也有点(不好意思)。
我把包(放下),把座位图翻到新的一页,(坐下来)写第十一套卷子。窗外的天(刚亮),这个(季节)亮得迟。屋里五十二个座位,今天(坐满)四十八个,谁的位置是谁的,表上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