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路见川,二十岁,大二,科普社(社长)。(接手)社团的第一件事,我说想在后院那片(草坪)上立一个(日晷)。社里的(学长)贺迁听完就笑了,他是物理学院的,做过两届科技节的(裁判),说话有(分量)。
"路见川,你知道日晷的误差有多大吗?(晴天)看得见影子,(阴天)就是一块(长方形)的石头。手机上一秒就能看时间,你立个日晷,纯属瞎折腾。"
(旁边)几个(社员)都没说话。贺迁又补了一句:"科普社该做能(讲清)(原理)的东西,望远镜、显微镜、风洞,随便哪个都比它(强)。(现代)校园里不缺装饰,缺的是科学。"
我没有(反驳),只问他借了一样东西:天文社那台旧望远镜的三脚架。他给了,(顺口)说别(摔)了。他过去常常这样,嘴上刻薄,手上不含糊。
后院那片草坪(原本)是花圃,(早年)种过月季,(如今)只剩几丛(竹子)、一地碎片般的碎砖,和两株看着就缺(肥料)的小树。土壤很硬,踩下去像踩水泥。我拿铁铲试了两下就明白,这里的土被人踩了十年,早就(变硬)了。
立日晷(之前),我先把这块地当作一次小课题。社里有一盒旧的(检测)试纸,我取了六处的(土样),加水摇匀,一处一处测。(结果)是整片草坪都(偏酸),最酸的一处在(排水口)旁边。我又翻出园林处的老记录,上面写过这里以前堆过煤渣,(矿物)成分被雨水一年年带进土里。(氮)也严重不足,草长得稀,昆虫倒不少。
我把这页纸(抄)了两份,一份(留着),一份送去园林处。这件事和日晷没(关系),可我想把这片地的(来历)弄清楚。一个搞科普的人,总得先知道脚下是什么。
(接下来)才是正题。日晷的指针不能随便插,它必须和(地轴)(平行),也就是倾角要等于当地的(纬度)。我们学校在北纬三十一度多一点,这个数字是整件事的根。
(场地)更麻烦。我用一根(绳子)(量出)(半径)两米的圆,拿石灰画线,确保(圆心)落在南北轴上。砖地上的指南针会受(干扰),我就改用一个更笨的办法:连着三天,在正午前后每隔十分钟记一次影子的长短,最短的那一次是真正的正午,影子的(方向)就是正南。
这三天很(磨人)。顶着太阳站在原地(不动),是挺令人(疲惫)的,到了第三天我已经(习惯于)一边等一边背单词。第二天下午下了雨,雨停时西边出了一道(彩虹),我守到天(放晴)才接着记。
量完我画了图。晷面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板,(倾斜)的指针用一段不(锈)钢,顶端磨成(圆锥)。学妹问我为什么不用铁,我说铁会(腐蚀),三年就一片锈。石板底下我(铺)了一层粗砂,让雨水不至于把它淹没。
(花)了两周,日晷(立起来)了。第一天中午,我(看一眼)影子,再看(手表),差了十八分钟。贺迁正好(路过)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"差十八分钟,你自己也(看见)了吧。"
我说看见了,我还(知道)这十八分钟是哪儿来的。当晚我就在社里的小(房间)(做)了一张对照表。日晷(给的)是(真)太阳时,手表给的是北京时间,两者之间差着两样(东西)。第一样是(经度):北京时间按东经一百二十度算,我们(学校)在东经一百一十八度多,每一度四分钟,这里要(补)七八分钟。
第二样更(有意思),叫时差。地球这颗(行星)(绕)太阳走的路不是正圆,走得有(快)有(慢),加上地轴是斜的,一年之中真太阳时比平太阳时能快十六分钟,也能慢十四分钟。它是(可变)的,每一天都不同。
这条(曲线)像一个躺着的八字,(惊人)地规整。我把三百六十五天的(修正值)做成一张表,一个月(一行),贴在(底座)侧面,旁边写了三句话:影子指的是太阳,手表指的是钟;两者不(相等);相差多少,看这张表。
(做完)我没有先去找贺迁,而是自己(连着)(对了)十一天。晴天就记,记完查表,算出钟表时间,再和手表(比)。十一天里(最大)的偏差是四分钟,有三天只差一分钟。我把这十一天也贴了上去,写法很(具体):(日期)、影子(读数)、修正值、手表时间,没有一句形容词。
有一天我是天(没亮)就去的。东边的(地平线)先亮起一条灰线,日出的时候石板上第一道影子又(长)又(淡),草叶上还结着霜。我蹲在那儿(等)它(缩短),想起小时候在(山坡)上看羊群的那种安静。
校庆那天后院(开放)。日晷底座擦得(干净),太阳从东边的屋脊上(升起来),影子长长地(扫过)石板。贺迁带着两位(老师)过来,他原本是要讲望远镜的,走到日晷前面(停住)了。
有位老先生(看)那张表看了很久,问是谁做的,贺迁(指了指)我。老先生说:"八字曲线都画上了。这个比望远镜(难),望远镜是买来的,这个是(算出来)的。"
中午十二点(整),我按表一步步算:经度补七分钟,当天的时差(减去)三分钟,(报)了一个数。老师看一眼(自己的)手表,说差四分钟。那一刻后院很安静,只有(风)把竹叶和几片(花瓣)吹到石板上。
贺迁(沉默)了几秒,然后(开口):"我收回那句话。我说你瞎折腾,是我没想到你会去(修正)。我(以为)你只是立块(石头),你做的是一台能用的仪器。"
他顿了顿又说:"今年科技节的(天文)部分你来(主讲),我给你搭(展台)。(土壤)那页纸也带上,正好接生态学那一块。"
老先生(临走前)说,校史馆在(整理)这几年的学生(作品),这张对照表他要带一份去。他说得很轻:"(校园)里最重要的是有人肯把一件(旧)东西重新(算)一遍。"
人散了以后,我一个人在(后院)坐着。竹影落在晷面上,和指针的(影子)(交叉)在一起。影子每天都在(走),它不会使任何人失望,只要太阳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