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苏砚,二十一岁,(大三),院队的替补。我们打女篮,(院里)(一共)凑出十一个人,我是第十个。队长叫余栀,大四,打了三年(主力),弹跳(好),技巧也(漂亮),是全队最吸引人看的那个,也是院里公认的(核心)。她对我不坏,就是从不把我当队员看。我们关系算不上(亲密),可我挺(爱护)这支队。
十月的院际杯第一轮(抽签)出来,我们对上建筑院,那是去年的亚军。抽完签那天(训练)结束,余栀在场边(分工),讲到替补的时候说了一句。
"替补就是凑人数。"她说,"规则(要求)(报满)十二个人,我们报十一个已经不够了。苏砚你坐着就行,最多最后一分钟(上去)(走)两步。真要你上场,我们这场就不用打了。"
这话说得很(直),周围几个人(笑)了笑。她说得坦率,我也没(觉得)被冒犯,因为她讲的是(实话):我上学期只上过两场,(加起来)不到八分钟。但我有一件别人没做的事。
九月学校办了一个运动急救的培训,两天,考完给证。通知下来时报名的人很(少),训练时间(冲突),主力都没去。我(去了),而且是全队唯一去的。
那两天讲的东西很(具体):抽筋怎么(处理)、中暑的反应是什么、什么时候必须(停下来)、热身要多久。
老师(穿上)一件红马甲做示范,说他带过摔跤队,也带过登山的队伍,(方式)都一样:先看人,再看状况。有一节讲人的(身体),讲到(头骨)和肋骨这些地方为什么要护住,讲到哪些(器官)一受力就(麻烦)。还有一节讲流行病季节:什么病会传染、球队里一个人感冒会怎么(扩散)、什么时候该让人(休息)到完全(痊愈)再回来。
最后半天在校医院一间(空)(病房)里实操,老师让我们两人一组(互相)练。我学到的最(有用)的一条是:队员说"我还行"的时候,往往(已经)不行了,有的人(甚至)开始想吐还在场上跑。(考试)我考了九十一分,(证)发下来以后我(塞进)球包,没跟谁说。那两天学到的东西相当多,比我自己想的多。
我从上学期起有个(习惯):每场比赛我在场边(记)对手。记的不是分数,是人。谁(惯用)右手、谁罚球前有几个固定(动作)、谁体能在第三节会明显减弱。一个赛季我记了六个学院,记在一个绿皮本子上。
这个本子我也没给谁看过。我不是藏着,我是觉得替补(拿)着一个本子去跟主力讲战术,这事(听起来)有点(怪)。除非有人问我,我不会主动(提)。
(比赛)是十月二十号下午,在旧(体育场)。那天天很闷,场地也不算(舒适)。建筑院的首发五个人里有一个很高的(中锋),姓宓,去年得分王,我们这边的(策略)是余栀(盯)她。第一节我们落后四分,第二节追回来两分。中间建筑院有一次(犯规)判得很重,场下有人起哄,差点把场上的火(点燃),裁判立刻把它压下去了。
中场休息,余栀(坐)在(地上),脸红得(厉害),她说她没事,就是(热)。我(递)给她一瓶水,还递了一包(盐)。她问我这是什么,我说盐,天太闷,(出汗)太多光喝水不行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撕开吃了。后来她跟我说,那包盐她记住了。
第三节打到(一半)出了(状况)。我们队里有个大二的女生叫闵幼,打(小前锋),上一节跑得太多,第三节中段脚下发沉,(追防)慢了两步,连着被过了三次。她自己也知道,急得不行,一个回合结束就低头(喘),手撑在膝盖上。
我在场边(看着),心里(有数):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体能到了。这种(艰苦)的(天气),第三节是最容易掉下来的一节。闵幼的体能明显(削弱)了,她自己还想(继续)。我站起来,走到(教练)旁边,说了一句:闵幼该下了,她的手已经撑在膝盖上三次。教练看了一眼,(喊)了暂停。
暂停的时候余栀问教练(换)谁。场上能上的(只有)我。余栀愣了一下,看了我(两秒钟),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:换吧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两秒钟她在(算):我这个(替补)上去,(至少)不会乱跑,因为她见过我一直在场边记东西。
(第四节)我(打了)五分三十八秒,一次篮都没(投),做的只有三件事。第一件,我按(本子)上记的跟着宓中锋。她(惯用)右手,起步永远是右脚,上一节她在罚球线右侧(要了)六次球,没有一次是从(左边)来的。我就往她右边那一侧提前(站)半步。五分钟里她在我这边要了两次球,一次(传出去)了,一次我把球打到了边线。我绝对不算(敏捷),(身体上)也不占优势,可站对(位置)比跑得快有用。
第二件,我把球(交给)余栀。我运球不好,这个我(清楚),所以我一拿球就(找)她,五分钟里传了九次,六次到了她手上。第三件,(最后)四十秒我们领先两分,建筑院要犯规。余栀被(盯住),球到我手上。我(不敢)投,也没有乱传,往底线跑了一个来回,把球护在怀里被犯规,然后站上罚球线。两罚,第一个进了,第二个没进,但那一分(够了)。
终场(哨响)的时候(比分)是五十八比五十五。这场球以一个替补的罚球结束,谁也没(预料到)。(回头看),那一节我们并没有打得多漂亮,只是没有(乱)。散场以后余栀没有(先)去和教练说话。她走到我这边,先把一条毛巾(扔)给我,然后说:"赛前我说替补就是凑人数,这句话我(收回)。"
我说(队长)我一球没投,实际上我(连手都没出)。"你一球没投,我们(赢了)三分。"她说,"宓那个中锋,上半场在我这边要了十一次球,下半场她在你那边要了两次。你(怎么)知道她只从(右边)来。"
我从球包里把那个绿皮本子(拿出来),(翻到)建筑院那一页给她看。那一页(写了)十九行,是去年她们打机械院那场我记的。余栀翻了三页,一句话没说,(翻完)问我:(别的)学院你也有?我说有,六个。
她把本子(还给)我,(说):"明天开始,训练完你跟我和教练对一遍(战术),我把队里的(情况)都(提供)给你。替补表上你从第十个改到第六个,这事我去说。另外,你中场给我那包盐,是怎么想到的。"
我说那是急救(培训)里(讲)的。她问哪个培训,我说九月那个两天的,全队就我去了。她在(原地)站了一会儿,说:"那个培训我(当时)没当回事,觉得耽误训练。随后两场我都想起这件事,是我(看轻)了它。"
一周以后学院又(开)了(一期),这次全队十一个人都去了,是余栀一个一个邀请的。她坐第一排,笔记记得比我当年还多。讲到(流感)那一节,说(传染)期间不要共用水壶,她当场在群里(发)了一条(通知)。那天还有一节讲田径(常见)的小毛病,连(耳痛)这种事她都(抄)了下来。她说将来她要是带队,这些都得会。
那个(赛季)我们打到四强。我的上场时间从八分钟(变成)一百二十七分钟,投中过四个球。赛季结束那天,队里(吃)了一顿饭。余栀(举杯)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她说这一年她学到一件事:一支队伍最(要紧)的(组成部分),不是最能(跳)的那个人,是愿意在场边记本子的那个人。这话她说得很(坦率)。
她说完,全队都(看)我。我把目光移开,没敢(接话),只好(低头)喝汤。那个绿皮本子现在还在(用),已经记到第九个学院了。本子第一页我(后来)补了(一行)字:第一场只记得右手起步,别的都是慢慢加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