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降的上司姓隋,来了第三周,把我的会议室钥匙收走了。那把钥匙不值什么,收走的意思很清楚:这个场所从今往后不由我安排。
我三十二岁,公司的产品副总,管四条产品线。隋总是集团从一家子公司调过来的,四十出头,说话(简短粗鲁),开口就是结论。他来的第一天就在高管会上说,产品这边流程太多,决策(拖延),需要有人(统一)口径。我没有反驳,流程确实多,有些确实该纠正。
第二周他把我的三个项目评审改成由他直管,把我从客户例会的名单里去掉。第三周,产品评审的签到表上我的名字变成了缺席。他在走廊上跟运营总监说话,没避开我:“产品副总这个位置在我看来可有可无,(不必要)。真正干活的是研发和销售,中间这个(阶层)只会把事情拖慢。”
那句话不算是贬低我个人,是贬低一整层人。我站在(复印机)旁边,手里是一摞刚印好的讲义,听完就走了,没有被(惹怒),也没有把它当成不服从的理由。
我没有去找他详谈。隋总是那种(专横)的人,跟他(商议)只会变成(僵局)。我回到工位,把客户分层的两个版本重新对了一遍,做得尽量认真负责。
三月那次分类原来由我牵头:按续约概率和服务成本把客户分成四档,不按合同金额分。集团觉得这个做法和财务口径(不协调),隋总接手以后抢先改回按金额分,理由是(简洁)。改完一个月,续约率掉了两个点,掉在最贵的那一档里。我没有急着猜测原因,数字上猜测很容易,猜错了就是(大失误)。
我开始逐一解决,把掉单的三十七个客户全部打电话问了一遍。这是(艰巨)的活,工作量很大,我一个人打了九天。客户的话我(原样)记下,不加判断,力求公正。二十二家说的是同一件事:合同金额不大但续约稳定的那批客户,从高档掉到了低档,专属支持没有了,响应时间从按计划的四小时变成两天。这批客户不是被(排斥者),只是在新表里排不上名次。
他们的人口构成很清楚:大多是制造业的中型厂,采购决策周期长,预算由厂长本人批,但一旦续约就连续五年。按金额看他们(平庸),按生命周期看他们最稳。按金额分档会逐步削弱我们最稳的那部分收入。
我把这三十七通电话整理成七页材料,前两页是结论,后五页是原话。按公司章程,客户分层属于董事会授权的事项,需要在会上(重述)要点,所以我没有先去找隋总,也不是(逃避)责任,我申请了七月董事会的十五分钟。
董事会那天来了五位董事,加上独立董事老谭。老谭六十一岁,做过两家上市公司的运营,是个勤勉的人,听汇报的时候记录得(一丝不苟),连提问的顺序都写在纸边上。
隋总先讲。他讲了二十分钟,讲得(有说服力),热情也足,核心是流程精简和决策加速,中途举例说明了两条产品线的审批时长从十二天降到五天。他最后说了一句:“产品这边原来的分类过于(复杂),是一种冗余。”
轮到我。我只有十五分钟,所以把话说得尽量简洁,没有讲(方法论),直接讲了一件具体的事。
“三月的客户分层,我做的版本按续约概率分,现在的版本按合同金额分。改完第一个月,整体续约率降了两个点,降的部分集中在原来的(高档)客户。”我把那七页材料发到每个人手上,“这三十七家掉单客户,我全部打过电话。”
“二十二家的原话在后五页。第三页第二条是原文:‘你们去年给我派专人,今年工单要排两天,我们产线停不了两天。’说这话的是一家做轴承的厂,年合同一百二十万,续了六年。按金额他进不了第一档,按续约概率他排第七。”
老谭抬头问:“这两个分法差多少客户?”
“四十一家。按金额都在中低档,按续约概率都在高档。这四十一家去年贡献的收入是三千二百万,续约率百分之九十四,全公司平均是百分之七十一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隋总没有表示愤怒,也没有假装没听见,他把材料翻到第三页,看了很久。对数字(存疑)是他的习惯,所以他看得慢。
“工单两天,是我定的响应标准。”他说,“按档(分配)支持资源,这个我以为是常规做法。”
“在零售客户里是常规做法。”我说,“制造业客户的停机成本高,响应时间对他们来说不是服务水平,是生产条件。两类客户不能用一套标准,用一套就不适当。”
隋总沉默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他合上材料,对着董事会说:“我(收回)那句‘产品副总可有可无’的话。这四十一家客户我不知道,我也没有问过。客户分层这件事,还是由她负责,我不再(直管)。”
他说得不客气,但不含糊,也不是为了面子的客套。那一刻他不是在表演,是真的改了判断。
老谭点点头,说了一句:“分类不是行政问题,是对业务的判断。判断错了,流程再快也是把错的事做快。”他让我把这份材料连同新的分层方案,在下个月的运营委员会上重新开始做一遍,由产品牵头,财务配合,两边(齐心协力),别再各算一套。
董事会通过了,没有一票反对。
散会以后隋总在电梯口等我。他说:“我在(子公司)管过三年销售,习惯了按金额看人。我来了三周,没有看过一份客户原话。那句话说得(不明智),也太冲动。”
我说:“您精简流程那部分是对的,审批十二天确实该降。我们两件事都做,流程归你,分层归我。”
“那四十一家,你怎么想到去打电话的?”
“因为数字不会说话。”我说,“我也不是什么(特立独行)的人,就是不敢只看表格。”
他笑了一下,说以后客户的事他先问我,再定标准。那之后他给产品线加了两个人,工单响应恢复成四小时,还把那七页材料印成(讲义),发给所有销售区域经理,说这比任何培训都能传授东西。那个月产品和销售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对表,团结得有点突然。
第二个月续约率回到了百分之七十三,比掉之前还高两个点。我没有太兴奋,涨回来的两个点里有多少是运气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我把那三十七通电话的录音整理成一个文件夹,按行业分好,存在共享盘上。下一次谁要改分层,可以先听四十分钟,再决定改不改。